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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6章 三清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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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牛山在蔡州城北,山不高,可山路绕得厉害,像一条被随意丢在坡上的烂草绳。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两个差役,跟着郑安沿山道往上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山腰处露出一角青灰色的飞檐,隐在几棵老松后面,被山雾缠得若隐若现。

三清观不大,比起长安那些香火鼎盛的道观,这里寒酸得像个被人遗忘的柴房。山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清观”三个字,字迹端正有力,不像寻常乡野道士的手笔。狄仁杰站在门口多看了那块匾一眼——木头是新的,漆也是新的,和破败的山门完全不搭。

一个十来岁的小道士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山门外来了一群人,停下扫帚,怯生生地行了个礼。郑安上前问他师父在不在,小道士朝大殿后面指了指,说师父在后堂做功课。

狄仁杰穿过大殿时,闻到了一股极浓的檀香味。大殿里供着三清像,泥塑的,彩绘褪得只剩几块残色。供桌上点着两排长明灯,灯芯挑得很高,火苗笔直地往上窜,没有一丝晃动。供桌前摆着一只蒲团,蒲团上的布面已经被跪磨得发了白。

后堂的门虚掩着。狄仁杰推开门,看见一个老道士背对着门口跪在另一只蒲团上,正在往一只铜盆里一张一张地烧纸。烧的不是黄表纸,而是旧书页,纸边发黄发脆,在火里卷起来,上面的字迹一闪而灭。老道士的动作很慢,每放一张纸,嘴里就念一句经。狄仁杰听出他念的不是道家的经文,而是往生咒。月氏人的往生咒。

“韩伯安。”狄仁杰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老道士的手停住了。他手里还捏着一张没烧完的纸页,纸角在火盆边沿上慢慢卷曲,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他把纸页放进火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站起来转过身。他大约三十五六岁,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脸上没有什么皱纹,可那双眼睛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他穿着一件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和山门上那块新匾一样,这件旧道袍和他的眼睛形成了某种不协调的对比——袍子是穷道士的袍子,眼睛却不像一个道士。

“大人是长安来的。”韩伯安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意外,像是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客人。

“你怎么知道?”

“贫道在这里等了二十年,等的不就是长安来的人吗。”韩伯安把蒲团踢到一边,走到墙角的矮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一碗凉茶。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倒茶的时候手没有抖。“大人既然能找到这里,想必已经查清楚了——豫州的古城暗坑、前朝的沉船、我父亲的名字。还有黄河里浮上来的那些人。”

狄仁杰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李元芳守在门口,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韩伯安的一举一动。

“九十七个前朝地方官,沉船死在黄河里。你父亲韩文忠是其中之一。”狄仁杰说。

“是其中之一。”韩伯安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父亲上船那天穿的是绯色官袍,四品鹭鸶补子,胸前用金线绣着一个‘韩’字。那是他自己绣的——他年轻时学过刺绣,手艺不输绣娘。他说九十七个同僚一起进京述职,到了京里换上官袍容易弄混,每人绣个姓好认。绣完了还给我看过,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昨天刚发生的事。可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时,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船翻之后,朝廷没有打捞。九十七个人沉在河底,没有棺材,没有牌位,没有一场像样的法事。我母亲等了三年,等不到朝廷的抚恤,也等不到我父亲的尸骨。她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爹在水里冷。’”韩伯安抬起眼睛看着狄仁杰,“大人,你说一个人在黄河底躺二十年,会不会冷?”

狄仁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注意到韩伯安左手虎口上有一排密密麻麻的针眼伤疤,是长时间用针留下的——不是缝衣针,缝衣针留下的伤疤在指尖。虎口上的针眼是绣花针刺的,而且刺得很深。

“你是怎么找到古城暗坑的?”

“豫州地方志。”韩伯安没有隐瞒,说得很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盘算过无数遍的事。“前朝天册二年,豫州洪水把龙王庙地基冲塌了,连带庙后面一片坟地也塌进了河里。那片坟地里埋的是前朝中期几个致仕的老官,都是蔡州籍。他们的后人迁走了,坟没有人管,水把棺材板冲散了,尸骨全沉进了河里。我在豫州府衙档案房里查了整整两个月,查到这段记录的时候,就知道地方对了——那片坟地,后来被黄河改道淹了,埋在淤泥底下不知道多少年。前朝那场洪水把淤泥冲开了一个口子,古城露了出来。我父亲的官船就是在那个口子上方翻的。”

“然后你就开始杀了。”

韩伯安端起茶碗,发现碗底那道裂纹正在往外渗水,茶水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他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旧布擦了擦手。

“那九十七个人沉在河底,连牌位都没有。他们是为朝廷死的,可朝廷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前朝亡了,新朝也不管。他们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把那块旧布叠好放回袖子里,“后来我在三清观里翻到一本前朝留下的河图,河图上标着酂城的位置。又过了几年,我学会了潜水。每年冬天黄河枯水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潜下去,摸到古城废墟里去看他们。他们还在那里,船板烂了,骨架子散了一地,可官袍还在——黄河水冷,布料朽得慢。那九十七件官袍上绣着的姓,我用手一个一个摸过去,全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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