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归 途(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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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伯安被押下山的时候,蔡州城正下着一场细密密的雨。雨不大,可下得极有耐心,从半夜开始淅淅沥沥地落,到天亮还没有停的意思。山道被雨水泡得稀烂,马蹄踩上去直打滑,差役们只好牵着马一步一步往下挪。韩伯安走在队伍中间,手上戴着木枷,脚上拴着一根细铁链,铁链拖在泥地里发出一串沉闷的哗啦声。他走得很快,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
狄仁杰走在最后面。他一只手撑着油纸伞,另一只手提着大氅的下摆,不让泥水溅上去。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隐在雨雾里的三清观。山门上的那块新匾在雨中泛着湿漉漉的暗光,“三清观”三个字被雨水洗过之后愈发清晰,笔画之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端正。那个小道士没有送出来,只是站在山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扫帚。雨把他的道袍打湿了大半,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送着师父被带走。
快到山脚的时候,山道两旁的松林忽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山脚下是一片平缓的土坡,坡上密密麻麻地立着几十座坟头。坟头都不大,有的用青砖砌了墓圈,有的只是土堆上压了几块碎石。每座坟前都插着一块木牌,木牌被风雨侵蚀得厉害,有些已经裂了,可上面的字还能辨认出来。狄仁杰走近了看,每一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沈、韩、杨、郑、卢、崔、裴、韦、柳、薛、杜……三十七个姓,和黄河里浮上来的那三十七具尸体胸口绣的金线姓氏一一对应。
坟头前面有一座三尺来高的小庙,青砖灰瓦,和城外河边那棵老槐树下的小庙一模一样,只是这座更大一些,里面供着的木牌上写了更多名字。韩伯安走到小庙前面停住了,站在雨中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面朝狄仁杰跪了下去。不是跪狄仁杰,是跪那片坟头。他跪在泥地里,戴着木枷的双手撑在地上,额头磕进泥水里,磕了三下。
“大人,”韩伯安站起来,脸上的泥水顺着颧骨的棱角往下淌,“那些新坟是空的。那三十七具前朝尸骨从河底浮上来,我替他们收了尸。这里埋的是他们的衣冠——我把他们身上那些还没有朽烂的碎布和绣姓的残片缝成了整块的料子,给他们一人立了一件衣冠冢。”
狄仁杰看着那片坟头。三十七座新坟,三十七块木牌。坟前没有一个活人,没有香火,没有供品,只有满坡的野草和越下越密的雨。可每一座坟头都有人修过——墓圈上的青砖码得整整齐齐,土堆上的碎石压成了规矩的圆形,木牌上的字刻得一笔不苟。这个在伏牛山上把自己关了三年的老道士,用他从父亲身上摸到的那块碎布做开头,把三十七件泡了二十年的旧官袍残片一针一线地缝成了完整的衣料,然后埋进坟里。他在替那三十七个人收尸,也在替他们等——等了二十年,等到了大理寺的人来。
“韩复在哪里?”狄仁杰问。
韩伯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木枷。“韩复不知道我杀了人。他以为我接走魏光祖只是要跟他谈一谈父亲的事。魏光祖换官袍的时候醒了,喊了一声。韩复从马车上冲下来,看见魏光祖穿着前朝官袍躺在地上,吓得转身就跑。我追上去把他按住,他拼命挣扎,后脑撞在河滩的石头棱子上。”他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他不是我杀的。可他死了。”
“尸体呢?”
“埋在那棵槐树底下。”韩伯安转过身,朝山下那片平野看了一眼,“大人下山之后往东走两里路,看见一棵老槐树就到了。树底下除了那座小庙,还有一个土堆。我没有给他立碑——他是我堂弟,我不敢立。”
狄仁杰让郑安派人去查。一个时辰后,派去的人回来说在老槐树底下挖出了一具白骨,后脑颅骨有一道裂纹,和韩伯安说的完全吻合。郑安在坟地边上搓着手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走到狄仁杰面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狄大人,这三十七座衣冠冢,要不要推平了?”狄仁杰说不必动,坟不要推,碑不要拔,庙不要拆。蔡州的官道该修了,找个好日子开工,顺便把山下的路也修一修,让这些坟头前面有条像样的路。然后他翻身上马,押着韩伯安朝北走了。
从蔡州回长安,走了整整十一天。一路上韩伯安很少说话,只是每晚在驿站里问差役要一碗清水、一盏油灯。他把水放在窗台上,把灯放在水碗旁边,然后盘腿坐在床上看着那盏灯出神。李元芳有一回半夜起来巡夜,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韩伯安把灯芯挑得极高,火苗笔直如柱,纹丝不动。他在火苗前面摊开手掌,看着虎口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伤疤,看了整整一夜。
六月二十一,狄仁杰回到了长安。长安已经是盛夏,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绿得发黑,蝉叫得震天响。他把韩伯安关进大理寺的死牢,和尉迟破、刘士则隔了几间。韩伯安进牢房的时候,尉迟破正盘腿坐在草席上念往生咒。两个人的往生咒念的是同一种调子——月氏人的调子,舌头卷得厉害,像含了颗石头。韩伯安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自己的牢房,在草席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他大概知道隔壁念咒的人是谁——那个凉州女人在这里住过一晚,她一定也念过同样的往生咒。
三天后,狄仁杰把黄河沉船案的案卷整理完毕,和青泥岭白骨案的案卷一起归档封存。他在案卷的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本案死者四十五人,前朝九十七人沉船,本朝八人被害。凶手韩伯安,为父复仇,杀八人,伤一人致死。其情可悯,其罪不可恕。”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传来大慈恩寺的晚钟,浑厚悠远。他停下笔抬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两棵小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枝叶,蝉鸣此起彼伏。
李元芳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大人,长安西市新开了一家胡饼铺子,羊肉馅的,趁热吃。”
狄仁杰放下笔接过饼,咬了一口,羊肉的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蹭了一下,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不错”,然后把剩下的半块饼放在案卷旁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窗外晚钟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在长安城上空一圈一圈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