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未竟的铜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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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上的篝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溅在林默脚边的鹅卵石上,哧地冒起一缕白烟。
赵俨盯着那缕烟散进夜色里,才缓缓直起身,手里的新铜钱被篝火映得发烫。
“《军需转运稽核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却依旧干涩,“这草案若递上去,动的就不止是糜竺的根了。”
林默从火堆里又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柴枝,在地上划拉着:“赵大人怕了?”
“怕?”赵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老夫这把年纪,棺材板都捂热了半截,还怕什么?我是怕……这草案一递,朝堂上那些靠着转运军需吃油水的,能从益州排到荆州。”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铜钱边缘刚刻下的新痕——那是个陌生的名字,他花了半炷香时间才从记忆深处挖出来,是个当年死在石柱关的屯长,姓王,家里还有老母。
“林议郎。”赵俨抬起眼,昏黄的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你可知军需转运,一路要经多少只手?县仓、郡仓、转运使、押运校尉、接应都尉……每过一手,雁过拔毛。糜竺当年敢迟运三日,不是他一家之过,是整条线上的人都‘默认’了——迟三日,库里就能多‘损耗’三成,人人有份。”
林默手里的柴枝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赵俨的肩膀,望向远处黑黢黢的河面。
那里隐约有几点渔火,像夜兽的眼睛。
“所以,”林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三百流民被坑杀,也不只是阴平令一个人的主意?”
赵俨的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似呜咽的叹息。
“当年……石柱关战报送到成都,糜竺哭诉军粮被山洪所阻,主公虽怒,却也无可奈何。后来清查,所谓‘山洪’,不过是转运路上几个仓吏联手做的假账——粮食早被倒卖了,编个天灾搪塞。”
他攥紧了手里的铜钱,铜钱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阴平令接到‘妥善处置’流民的密令时,那三百人已经成了‘隐患’。因为他们亲眼见过运粮车队在阴平歇脚时,押运官和仓吏分赃……不灭口,事情就捂不住了。”
篝火猛地窜高了一截,火星子四溅。
林默把手里的柴枝扔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大人。”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卵石上的老尚书右丞,“你那草案,打算怎么定‘稽核’二字?”
赵俨也从怀里掏出一卷草稿——纸页已经皱巴巴的,边缘被手汗浸得发黑。
他铺在膝上,就着火光,一字一句地念:
“其一,军需转运,每百里设稽核点,由军中、地方、御史三方共监,账目、实物、签押三对照,缺一不可。”
“其二,转运延误超一日,主官就地免职待查;超三日,无论缘由,押送全员入狱候审。”
“其三……”
他念到第三条,声音卡住了。
林默蹲下身,凑近看那草稿。
第三条只有半行字,墨迹很新,像是刚添上去的:
“稽核人员轮换制,蜀地、荆州、汉中三系交错任职,不得连任本籍。”
赵俨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节泛白。
“这一条……”他抬起头,眼眶发红,“会要很多人的命。”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河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稻田将熟未熟的青涩味道。
篝火被风吹得歪向一边,火光在赵俨脸上明暗交错,那张老脸此刻像一尊风化的石雕,每一条皱纹里都刻着挣扎。
“赵大人。”林默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主公去年冬天咳血的事?”
赵俨浑身一震。
“你……”
“我知道。”林默打断他,目光转向河面,“我也知道,法正尚书上个月请了三次病假,最后一次是被抬回家的。还有诸葛丞相……”他顿了顿,“他案头的灯,已经连续四夜没熄过了。”
赵俨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你是说……”
“我是说,”林默转回头,盯着赵俨的眼睛,“这蜀汉的屋顶,已经漏了。你现在递上去的,不是一份草案——是递给他们一个补屋顶的借口。”
“可这补法……”赵俨的声音在发抖,“会拆掉好几根梁。”
“梁早就蛀空了。”林默的声音冷下来,“不拆,等哪天屋顶塌下来,砸死的就是所有人。”
他站起身,走到河边,弯腰掬了一捧水。
河水冰凉刺骨。
“赵大人。”他背对着赵俨,声音被水声衬得有些模糊,“你那份草案,第三条再加一句。”
“加什么?”
“稽核人员若查出贪墨克扣,涉案金额超百金者……”林默顿了顿,手心里的水从指缝间漏下去,一滴,两滴,“主犯斩立决,从犯流三千里,家产充公。检举者,赏涉案金额三成,并擢升一级。”
赵俨倒抽一口冷气。
“这、这太重了……”
“重?”林默甩掉手上的水,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石柱关三百条命,重不重?阴平那三百流民,重不重?”
他走回篝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摊开。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名字,后面跟着官职、籍贯,以及一串数字。
赵俨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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