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未竟的铜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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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数字,最小的也有五百金。
“这是……”
“这是我让诸葛琳琅从锦绣庄的往来账里筛出来的。”林默把纸推到他面前,“蜀锦外销,要走官驿。官驿和军需转运,用的是同一套人马。”
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这人,糜竺的妻弟,现任江州转运副使。去年冬天,荆州前线催要冬衣,他押运的那批蜀锦,‘不慎’落水三十匹。”
赵俨盯着那名字后面的数字:一千二百金。
“三十匹锦,”林默的声音像淬了冰,“够前线一个营的将士换一身新袄。落水?我查过了,那批锦根本没出江州码头,当天夜里就被转手卖给了江东的商队。”
篝火噼啪一声,炸开一团更大的火星。
赵俨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那枚新铜钱,又掏出匕首。
就着火光,他在铜钱边缘,在那个姓王的屯长名字后面,又刻下一个新的名字。
刻得很用力。
每一笔都像是要把那名字凿进铜里,凿进骨头里。
刻完,他把铜钱和匕首一起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看了一眼新刻的名字——是个转运吏,职位不高,但那个数字后面,赫然写着“八百金”。
“第一批。”赵俨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草案递上去之前,我会先把这些人……‘请’来喝茶。”
林默把铜钱和匕首递还给他。
“喝茶没用。”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得见血。”
赵俨攥紧了铜钱,铜钱的边缘深深陷进掌心。
他没说话。
远处的河面上,那几点渔火忽然晃动起来,像是有人在收网。
水声哗啦,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大人。”林默望向那渔火,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说,打鱼的人,收网的时候在想什么?”
赵俨愣了愣。
“想……今晚能捞多少?”
“不。”林默摇头,“他在想,网够不够结实,漏不漏。漏了,鱼就跑了。一条都剩不下。”
他转回头,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你这草案,就是那张网。现在递上去,网还没织完——会漏。”
赵俨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河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在额前乱舞。
“那……何时递?”
林默没直接回答。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枚铜钱——不是新铸的,是旧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建安十九”,背面“石柱”。
“这枚,”他把铜钱递给赵俨,“是当年石柱关殉国将士的遗属凑钱铸的,一共三百枚,每家一枚。战后,糜竺以‘抚恤’为名,用市价三成的钱,‘收’走了二百九十七枚。”
赵俨接过铜钱,手在抖。
“剩下的三枚,”林默的声音低下去,“一家是孤儿,没人去收;一家是老母,把铜钱缝在裤腰里,饿死都没拿出来;还有一家……”
他顿了顿。
“那家的长子,后来进了转运司,现在是个仓吏。”
赵俨猛地抬头。
林默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草案可以递。但递之前,得让该看的人……先看看这枚铜钱。”
他把那枚旧铜钱从赵俨手里拿回来,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篝火渐渐弱下去,河滩上的光暗了大半。
远处那几点渔火也灭了,只剩下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哗啦,哗啦,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在夜色里奔走。
赵俨盯着林默攥紧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刚才刻字时崩落的一小片铜屑——那上面还沾着新刻的名字。
他把铜屑放进怀里,贴胸收好。
“明日。”他说。
两个字,砸在河滩的卵石上,闷闷的回响。
林默没问明日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踩熄了最后一簇火苗。
黑暗瞬间吞没河滩。
只有他攥着铜钱的那只手,在袖子里,硌出一道深深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