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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照见天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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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脆响,不知是石子碎裂,还是别的什么。

马车在糜府所在的坊道转角停下,林默掀起车帘一角,远处那高墙深院的轮廓在夜色里像头蛰伏的巨兽。

他没急着下车,反而从袖中取出那份阴平令的绝笔抄录,就着车厢角那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用指尖蘸了点茶水,轻轻抹去了“竺公密令”后面的几个字。

只剩“竺公”二字。

然后,他把整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递给了对面还在发怔的赵俨。

“明日早朝前,”林默的声音在车轮余震中格外清晰,“你单独去见主公。不告糜竺,不揭铁证,只递这个,再加一句话。”

赵俨茫然接过纸块,手还在抖。

“就说——”林默望着窗外那巨兽般的府邸,“‘臣年老昏聩,当年勘验流民安置卷宗时,或有疏漏。今闻忠骨遗骸仍曝于野,于心难安,恳请主公下旨,择地建冢,以慰亡魂’。”

赵俨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油灯跳动的光:“这……这就完了?不提糜竺?不究其罪?”

林默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提了,主公就得问证据。那半箱子烂纸,糜竺能找一百个借口推脱——伪造、构陷、乃至反咬你我图谋不轨。届时闹上朝堂,满城风雨,主公即便信你,又能如何?”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车壁:“他总不能因为几张烂纸,就杀了散尽家财助他起兵、妹妹又嫁入宫中的糜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再骂几句‘老糊涂’,罚俸了事。”

“那三百条人命……”赵俨的嘴唇哆嗦着。

“人命已经没了。”林默的声音冷下来,“现在要争的,是让死人死得明白,让活人活得不安。”

他收回目光,盯着赵俨:“你照我说的做。主公若准建冢,必会问谁堪当此任——你便推举糜竺。”

赵俨瞳孔一缩:“举荐他?”

“举荐他。”林默点头,“理由我都替你想好了:糜仆射乃主公元从,德高望重,又掌内府财赋多年,深谙营造调度,由他主持,方能显朝廷慰灵之诚,彰主公仁德之心。”

赵俨愣了片刻,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那张苍老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种近乎残忍的亮光。

那是十年压抑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次日卯时三刻,宫城前殿。

刘备刚听完赵云关于汉中屯田的奏报,正揉着眉心,就见赵俨颤巍巍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有罪!”

老尚书右丞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双手高举那份被林默改过的绝笔抄录。

内侍接过,呈到御案前。

刘备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只扫了一眼,眉头就锁紧了。

他沉默良久,目光在“竺公”二字上停留了片刻,又抬起眼皮,看向殿中其他几位重臣——法正捻须垂目,像是睡着了;诸葛亮羽扇轻摇,神色如常;糜竺站在文官前列,背脊挺得笔直,只是袖口微微绷着。

“此事……”刘备放下纸,声音听不出喜怒,“赵卿何意?”

赵俨依旧跪伏:“臣恳请主公下旨,于阴平选址建‘忠骨冢’,收敛那三百流民遗骸,择吉日安葬,以慰忠魂,以正视听。”

殿内一片寂静。

法正掀了掀眼皮。

诸葛亮摇扇的手停了半拍。

糜竺的袖口绷得更紧了。

“建冢……”刘备沉吟着,手指在案上轻叩,“倒是个法子。只是这营造使,该委何人?”

赵俨立刻接口,声音恳切得能拧出水来:“臣斗胆举荐尚书左仆射糜竺糜公!糜公乃主公元从股肱,仁厚持重,又掌内府多年,精于调度。若由糜公主持,必能令忠骨得安,亦显主公仁德泽被幽冥!”

话音刚落,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射向糜竺。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讶异,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看戏的玩味。

糜竺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太清楚这是个什么坑了——主持建冢?

那是要把自己架在道德火炉上烤!

建得好,是应该的;建不好,或者中间出半点纰漏,那“怠慢忠魂”“罔顾仁德”的帽子就能扣死他!

可他能拒绝吗?

赵俨那老东西把话都说到了“仁德”“慰灵”的份上,他要是推脱,岂不是公然打主公的脸,说自己“不仁不德”?

糜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在刘备投来的目光中,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臣……愿领此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必竭尽心力,不负主公所托,不负忠魂所望。”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备看着他,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竺公仁厚,必不负忠魂。好,此事便交由竺公主理,赵卿副之。所需钱粮,由内府支应。”

“谢主公。”糜竺躬身,袖中的手攥成了拳,指甲陷进肉里。

退朝后,糜竺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宫门。

赵俨却跟了上来,那张老脸凑近,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笑:“糜公,既蒙主公重托,事不宜迟。不如……现在就随下官去勘选冢址?”

糜竺想拒绝。

可他找不出理由。

半个时辰后,糜府后园。

那尊太湖石假山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藤蔓爬了半边,山脚下那片土,草色确实比周围浅些。

赵俨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假山前,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

他用拐杖尖戳了戳那片浅草地:“糜公,你看此处土色……似乎与周遭不同?像是……翻动过?”

糜竺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强挤出笑容,声音却有点发干:“赵大人多虑了。不过是园丁平日里在此堆肥,偶尔翻动罢了。这园中花木繁盛,总需些肥力。”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闷响,从假山另一侧传来。

紧接着是工役的惊呼:“哎哟!这底下怎么埋着东西?”

糜竺脸色骤变,猛地扭头。

只见周砚领着七八个扛着锹镐的工役,正围着山脚一处被藤蔓半遮的地方,七手八脚地刨土。

方才那声闷响,就是铁锹撞上了硬物。

“住手!”糜竺厉喝,几步冲过去,“谁让你们乱挖的?!”

周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挂着憨厚的笑:“糜公息怒,这不是奉赵大人之命,勘察土质,好定冢基么?刚瞧这藤蔓长得怪,底下土也松,就想扒开看看是不是有鼠洞,免得日后冢基不稳……”

他边说,边用脚拨开刨松的浮土。

半截朽烂的木箱角露了出来。

箱角上,一个模糊但尚可辨认的烙印,在阳光下刺眼无比——

那是糜氏商行特有的“麋首”标记。

糜竺的呼吸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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