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义之财(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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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维镇的居民是在新年的第一天聚集到银行门口的。
没有组织者,没有口号,没有横幅。他们只是三三两两地来了,站在银行门前的空地上,手插在口袋里,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有些人杰西卡认识——海伦娜站在最前面,胳膊上缠着绷带,是昨晚水管爆炸时弄伤的。有些人她不认识——一张张被风雪刻满皱纹的脸,一双双被岁月磨钝的眼睛。
雷蛇站在银行台阶上,身侧是芙兰卡。黑钢的佣兵在银行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手按在枪套上,但没有拔枪。
“人越聚越多了,”芙兰卡低声说,“要拉封锁线吗?”
雷蛇摇了摇头。“还不到那一步。我们并不清楚人群的意图,贸然行事只会更难控制情势。如果可以沟通,我希望能先与组织者进行交涉。”
杰西卡站在雷蛇身后,看着人群。她的目光落在海伦娜身上——那个女人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太久的树。
银行经理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她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那种微笑和墙壁上的广告屏里的笑容一模一样——创始人重视信誉,与人为善,在错综复杂的拓荒地,竭尽全力为每一个走进银行的客户提供周到的服务。
广告屏还在播放。声音从银行外墙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我们开始与当地政府深入合作,配合矿业与拓荒公司将业务迅速开展至每一个像达维镇这样的城镇,帮助它们蓬勃发展……”
“十分钟,”银行经理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冷,“请在十分钟内将这群人疏散干净。”
雷蛇看着她。“女士,请容我提醒你,我的任务仅是确保无人冲进银行,伤害到你们宝贵的生命。据我判断,他们对你们的生命安全没有任何威胁。”
银行经理的微笑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小了一点。
海伦娜向前走了一步。
“不用紧张,雷蛇队长,”她说,“来到这里的人大多都已经签署过拓荒协议了,等车队到来就离开。你问我们还有什么诉求,还想讨要什么……没有了。我们不会再做无用功了。”
“那你们来是为了什么?”银行经理问。
“为了看看。”
海伦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从小就被教导,在告别那些陪伴我们很久的人或者事物时,要好好再看一眼。这阵子,我看过了自己的餐厅,看过了矿厂,看过了地块上每一个地方。而今天,在新年的第一天,我来看那个让我不得不告别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银行经理的笑终于消失了。
“海伦娜女士,请容我提醒你,每一份抵押协议都是你自己签署的。”
“是啊,没错。路是我们走的,也是你们指的。”
海伦娜身后的一个男人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喉咙里的话一口气吐出来。“是啊,刚开始我欠你们四万。这笔钱不大不小,我只想着赶紧还完。可你们又说,要合理规划投资和负债,我不该一次性把钱连本带利还清。你们提供分期优惠,我可以用余下的钱买你们的理财产品。是啊,你们是借了我四万,可最后我要付出的,却是我的店铺、房、车,甚至亲人!”
沉默。
然后另一个人开口了。一个声音。又一个声音。像雪崩前的积雪,一片一片地滑动。
“我们当初相信了你们的宣传。你们说,会让我们的生活蒸蒸日上,帮助我们实现更加美好的未来。但你们规划的所谓未来里,我们这些客户的位置又在哪里?”
“是啊,我们是傻瓜,我们贪财,我们目光短浅,馋那一点甜头,所以都上了钩。”
海伦娜的声音在所有声音之上响起来,不尖利,不愤怒,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河面上。“可女士,为什么?为什么整个地块上所有人都像饿疯了的鳞一样,迫不及待要去咬那只要命的钩子?真的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吗?还是说,这片水塘从一开始就——”
银行经理退回了玻璃门后面。
人群开始唱歌。
起初是几个人,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所有人。歌声从银行门前的空地上涌起来,像一条被冰封了整个冬天的河流,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下裂开了。
“暴雪欲来,狂风将至?我们两手空空,被推往荒野?远离生长的土地?找寻一抔属于自己的土壤?”
第二段歌声接着涌起,声音更大了。
“从耕田到抡锤?一切这些事情都是我们完成的?我们诞生起就?注定要永远负重前行?”
第三段。每个人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多年的忍耐终于找到了出口。
“挨饿的是我们,送死的是我们?为了空头支票付出一切的是我们?但未来……未来却没有我们?”
“再见了,家乡?我将远离生长的土地?只为找寻一抔属于自己的土壤?”
雷蛇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腰间的枪。
芙兰卡看着她。
“回去吧,女士,”芙兰卡对玻璃门后面那张苍白的脸说,“这是真实的歌声,多听听没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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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的门比想象的要好开。
里昂只用了一分钟就解决了电子锁。他的手指很稳,尽管这些年已经被冻得有些变形——关节比正常人的大了一圈,指甲凹陷,指纹被磨损得几乎看不见。爆破工程师的手艺没有丢,就像骑自行车一样,一旦学会了,就永远不会忘。
海伦娜是第二个进去的。她的动作很轻,像一只老猫。餐刀别在腰间,刀刃在应急灯的冷白色光线下反射出金属的寒光。她没有用它们——看守已经睡着了,被伍德洛用枪托轻轻敲了一下后脑勺,像敲一枚鸡蛋那样干脆。
杰西卡走在最后面。重盾背在背上,手铳握在手里,保险已经打开。她的脚步很稳,呼吸很匀,心跳不快——不是不紧张,而是紧张到了极点之后,身体自动进入了某种接近于平静的状态。
走廊很长。
一百步。西尔维娅说得没错。从大门口到全楼总开关,要走一百步,按她的步幅是六十一米。中间拐三次弯,分别在四十四步、七十四步、九十三步处,标志物是盆栽、落地灯、柜台。
杰西卡在心里默数。
四十四。左转。盆栽在墙角,叶子落了一层灰。
七十四。右转。落地灯的灯罩歪了,灯泡烧坏了。
九十三。左转。柜台上的玻璃面有一道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央。
一百。总开关。里昂拉下了电闸。
整栋建筑陷入黑暗。
三秒钟后,备用电源启动。应急灯亮了,走廊被昏黄的光线填满。光不够亮,照不清远处,只在每个人脚下投下一小圈昏黄,像一个个孤岛。
第二道门是密码门。西尔维娅给的数字是七九四四六一。里昂按下去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门开了。
第三道门是暗门,在会客室的挂毯后面。挂毯上织着银行的徽章——一只握着一捆麦穗的手,图案已经褪色,麦穗变成了模糊的黄色线条。海伦娜掀开挂毯的时候扬起了一阵灰尘,灰尘在应急灯的光柱里飞舞,像雪。
门开了。
第四道门是栅栏门。密码分为三段,行长一段,经理一段,还有一段由密码器随机生成。密码器在会客室的保险箱里。
里昂从背包里拿出炸药。
他安装炸药的时候,海伦娜和杰西卡退到了走廊拐角。里昂蹲在保险箱前,手指在计时器上跳动,设定了六秒。他的嘴唇在动,杰西卡后来才意识到,他在数数。
轰。
保险箱的门被炸开了。锁芯熔化成液态金属,滴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密码器完好无损,屏幕上显示着六个数字:三六八六五四。
栅栏门开了。
最后一道门。
重达数十吨的保险门,钢制的表面在应急灯下反射出暗沉的灰色。这是银行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最坚固的一道。没有密码,没有钥匙,只有一种东西能打开它。
里昂从背包里拿出更多的炸药。他把药包贴在门缝处,用量是他计算过的——正好炸断门闩,不会炸毁里面的东西。他的手稳得像在做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
“退后。”
所有人退到走廊拐角。
里昂按下起爆器。
爆炸声不大,沉闷得像远处的雷声。但冲击波很强,强到杰西卡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被震得移位了。她的耳朵嗡嗡作响,闻到了硝烟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然后是雪。
碎纸从金库里飘出来,在走廊里飞舞,旋转,飘落。不是雪。是钱。无数张金券的碎片在空中翻飞,被冲击波撕碎、揉皱、抛向空中,像一群被惊起的白色飞鸟。
杰西卡伸手接住了一片。碎片上印着一个数字,她已经看不清了,但那个数字曾经代表某个人一生的积蓄,或者某个人一生的债务。
金库里堆满了钱。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摞到天花板的钞票,还有几袋沉甸甸的硬币,袋口扎着印有银行标志的封条。应急灯的光照在上面,那些纸箱和钞票沉默着,像一堆等待被燃烧的柴。
海伦娜吹了一声口哨。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她说。
里昂没有笑。他看着那些钱,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兴奋,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的脸被应急灯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皱纹比平时更深了。
“这远远比不上银行从我们身上榨走的数量。”他说。
没有人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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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洛是最后一个撤出银行的。
他站在银行门口,左轮在手里,弹巢里只有三发子弹。他把另外三发留给了杰西卡——她需要它们,他不需要。
雪停了。天空还黑着,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一线灰白,像一条细长的鱼肚白。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已经比深夜时淡了一些。
他没有等太久。
第一辆黑钢的载具出现在街道尽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七分钟。比他预计的要快。
第二辆,第三辆。然后是更多的车灯,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蛇,缓缓向他逼近。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震落了屋檐上的积雪。
伍德洛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子一样刺得生疼。左侧肩膀的老伤开始隐隐作痛。
他抬起左轮。
第一枪。
子弹打在第一辆载具的前轮上。橡胶爆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声沉闷的咳嗽。载具歪向一侧,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头撞上了路边的灯柱。灯柱发出一声金属的呻吟,慢慢倾斜,倒下来,砸在第二辆车的引擎盖上。火花四溅,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第二枪。
子弹打在第三辆车的挡风玻璃上。没有穿透——防弹玻璃。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扩散开来,从弹着点向四周蔓延,遮住了司机的视线。司机本能地踩了刹车,后面的车追尾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街道上响起。
第三枪。
他没有开。
伍德洛把左轮放低了。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手还是稳的。他看着那些从载具里爬出来的佣兵。他们举着枪,猫着腰,沿着街道两侧的建筑物移动。有人在喊指令,声音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有人在呼叫支援,通讯器的电流声在黑暗中滋滋作响。有人在骂娘,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恼怒。
伍德洛退进银行,关上了门。
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拖时间。每一分钟,海伦娜就跑得更远一些。
他把背靠在墙上,墙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他闭上眼睛,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枪械上膛的声音,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通话声。
他在心里数数。
六百秒。十分钟。
他睁开眼睛,推开门,又开了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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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娜是在金库深处按下密码的。
里昂已经把门炸开了。金属门向内倒去,砸在地面上,扬起一阵灰尘。灰尘落定之后,金库内部的灯自动亮了——不是应急灯,是普通的日光灯,白色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海伦娜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她的脚边是散落的碎纸——金券的碎片——她的靴子上沾着那些纸屑,像踩在一堆落叶上。
里昂从她身后走进来,背包已经塞满了,手里还拎着两个帆布袋子。“快装。”他说,声音急促。
海伦娜没有动。她看着金库最里面那面墙——不是墙,是一道暗门。西尔维娅说过,那是银行创始人的设计,紧急情况下用来转移资金的通道,通往地块下方的排水管道。
“你先走。”里昂说。
海伦娜转过头看他。里昂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在炉膛前站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一种被火烤了很久、烤到干涸、烤到坚硬、烤到再也流不出任何东西的干燥。
“线路图带好了吗?”他问。
“嗯。”
“这条通道会连接地下的排水管道,里面的管线复杂曲折,只有一条能通到地块外。杰西卡已经在出口处藏好了载具和物资。路上得避开军方的驻扎点,还会有匪帮和暴徒——”
“里昂,”海伦娜打断了他,“我们之前已经演练过很多遍了。路上的危险,伍德洛也讲过很多遍了。”
里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海伦娜看见。
“我只是不放心。”他说。
海伦娜看着他。那张脸她已经看了二十多年了——从她来到达维镇的那天起,从她打跑那十五个糟蹋餐厅的混混起,从她决定留下来起。里昂的头发从黑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白色。皱纹从眼角爬到额头,又从额头爬到下巴。只有那双眼睛没怎么变,还是那种固执的、不肯认输的、让人又恨又心疼的光。
“我从不轻易许下诺言,里昂,”海伦娜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拼尽全力赶向约定好的目的地。就算倒下——”
“你不会。”里昂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背后。我会为你拦下一切牵绊你脚步的阻力。”
海伦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里昂,看着这个在达维镇活了六十多年、被母亲抛弃、被矿工养大、被债务压垮、被命运反复戏弄的男人。他站在那里,站在一座即将被炸毁的动力炉前,站在一座即将消失的镇子里,站在一堆从银行金库里抢来的钱旁边,说他会在她背后。
“这是我向你做出的保证,”里昂说,“海伦娜,你只需要一直向前奔跑就够了。记住,一直向前跑,不要回头。”
“我会的,里昂,”海伦娜说,“再会。”
她转身走进了那条狭窄昏暗的隧道。隧道很长,看不到尽头,灯已经坏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在坚持,发出微弱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在黑暗中奔跑的鬼魂。
里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隧道的深处。他等了很久,久到那条隧道里再也听不到脚步声,久到只剩下风穿过管道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动力炉。
炉膛里的火焰还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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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在安装炸药的时候,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冷。动力炉虽然还在燃烧,但热量已经被炸开的裂口散失了大半,冷风从裂口灌进来,把炉膛的火焰吹得东倒西歪。他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那些被冻伤过的关节在低温下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一块炸药贴上墙。
里昂退后一步,检查安装位置。他的眼睛被烟熏得流泪,泪水流进胡子里,很快就干了。他从背包里拿出第二块,又贴上去。
第三块。
第四块。
他一边安装一边数数。不是为了计时,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的脑子里有太多的声音在响——迈尔斯的声音,本尼的声音,卡尔的声音,那个把他丢在达维镇的女人的声音。它们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发出尖锐的叫声。
第五块。
他在火光中看到了迈尔斯。老人站在炉膛前,脸上的皱纹被火焰照得很深。“和我一起走吧,里昂,”迈尔斯说,“我们去拓荒地,那里有我们的新家。”
“好。”里昂说。
第六块。
本尼。少年背对着他,肩膀在发抖。“我打算离开达维镇了。我不要留在这里。爸爸,我要离开你了。”
“去吧。”里昂说。“你应该去。”
第七块。
卡尔。他的大儿子。那个总是沉默寡言、总是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孩子。卡尔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枚银色的戒指。戒指在火光中闪烁。
“爸爸,我找到了一份佣兵的工作。”
里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别去。留下来。你会死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想起卡尔离开前的那个晚上。消失了几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某种里昂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敢,不是激动,是一种接近于释然的平静。那种平静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所有的恐惧和犹豫上面。
里昂后来才知道,卡尔去了西尔维娅那里。他把戒指给了她。
第八块。
那个女人的脸在火光中浮现。他已经不记得她的面容了——太多年了,久到他只能记住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记得她的声音,那种温柔的、歉疚的、让他恨了一辈子又想了她一辈子的声音。
“里昂,我得走了。对不起,我实在没有能力抚养你了。”
“妈妈,”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不要道歉。我在这里很好。”
“里昂,对不起,最后留你一个在这里。”
“不是的,妈妈。我在这里有了家。这里所有人都是我的家人。”
火焰跳动着。那女人的脸像烟雾一样散去了。
最后一块炸药贴上墙。
里昂退后一步,看着那些炸药。他的手指在引爆器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炉膛里的火焰把脸上的泪水烤干了,又烤出了新的。
他在心里想:爆炸会把整个通道口埋在瓦砾下。等黑钢的人清理完这些废墟,海伦娜早就在几百公里外了。
他拿起通讯器。
“杰西卡。”
“里昂先生,你那边情况如何?我已经将附近的佣兵都引开了,马上就去接应你。”
“别来了。”他说。
通讯器那端沉默了。
“我已经离开了。”里昂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杰西卡知道他还在里面,她会冲进来。她会冒着被炸死的危险冲进来。她就是这样的人。
“里昂先生?”
“帮我和西尔维娅带句话。她很聪明,还很年轻。如果在拓荒地遇到了好小伙子,就去轰轰烈烈再爱一次吧。”
“不,我不帮你。你自己去和她说。”
里昂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短,像一个气泡破裂的声音。
“告诉她,我很感激这些年还有她牵挂着卡尔。但是卡尔已经走了。那些活着的人,值得多一个选择。”
“里昂先生——我求你不要做傻事——想想伍德洛先生和海伦娜女士——还有本尼——还有迈尔斯先生——”
“可她,”里昂说,“她想让我留下来。”
“谁?”
里昂没有回答。他把通讯器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炉膛里的火焰。
“她展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从此她的双臂间,盛满我的家与梦。”
他低声唱着,声音沙哑,全不着调。
他想起达维镇从前的样子——能源塔燃烧着,光靠余热就能让整个地块温暖一整个冬天。屋子里太热,外面又很冷,无论去哪里,一打开门就有热腾腾的白汽扑到你脸上。
他想起自己四岁时被放在达维镇的那个雨天。那个女人的手很凉,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说了对不起,然后转身走进了雨中。
那是他生命开始的第一天。
现在,他生命结束的这一天,他选择留下。
“我不会死去的,”他对着火焰说,“因为我将永远留在这里。我将在她的怀抱中永远活着。”
他按下了引爆器。
爆炸声从高处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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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洛和克里夫在街道上相遇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两个老人站在路的两端,中间隔着一片被炸碎的柏油路面。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远处一盏还在坚持,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苍白的、近乎病态的亮度。地面上的碎纸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些贴在墙壁上,有些挂在树枝上,像一面面白色的旗帜。
克里夫穿着黑色的大衣,衣角被风吹起,露出腰间的铳械。他的光环在头顶上方稳稳地亮着,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但他的脸上有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另一种,更深的那种,像一口被打了太多次的水井,水面已经降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伍德洛的光环在闪。
忽明忽暗,像一个接触不良的灯泡。那是萨科塔族特有的现象——情绪的剧烈波动会影响光环的亮度。几十年前,在柯略斯营地,他的光环曾经彻底熄灭过。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你来晚了。”克里夫说。
“路上堵车。”伍德洛说。
两个人都没有笑。
伍德洛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突缘弹。点四四口径。底部刻着花纹——拉特兰的古文字,他在教堂的经卷上见过这些字。那时候他还年轻,鲁伯特也还年轻,两个人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头顶是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影,鲁伯特指着那些文字说,这个词的意思是饶恕。
伍德洛把子弹拿出来,举到眼前。月光太暗了,他看不清纹样,只能用指腹模糊地感受上面的凸起。然后把子弹塞进左轮的弹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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