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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义之财(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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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三年前,卡尔死在了切城。从那以后我就在想了。”

里昂始终没有抬头。他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盘子里还剩半块土豆。那块土豆在灯光下慢慢失去了热气。

“你不该这样决定,”海伦娜说,声音很轻,“也许恢复航行后,地块上的情况就能好转——”

“我不想等了。”本尼打断了她。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终于冲破了什么屏障。“你们愿意等,是因为你们见过这里最好的样子。我没有。从我记事起,这里就一直在往下走。”

他看向里昂。

“爸爸,我不是你。我没办法把自己绑在一个正在沉没的地方。”

里昂的手在发抖。他把叉子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叉子碰到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最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死死攥着裤子的布料。

“挺好的。”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应该去。”里昂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应该的。”

本尼看着他,等着他发火,等着他骂人,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拍桌子、摔门、大喊大叫。他和里昂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太熟悉那个节奏了——先是沉默,然后是爆发,最后是更深的沉默。

但里昂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

那天晚上,杰西卡送本尼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杰西卡小姐,你知道卡尔吗?”

杰西卡愣了一下。

“精铁,”本尼说,“那是他在黑钢的代号。”

杰西卡想起来了。三年前。切城。废墟。一个年轻的男人倒在她面前,血从防弹衣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灰色的混凝土上扩散成深色的水洼。她想帮他止血,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连绷带都撕不开。她记得那人的脸——很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灰。

“他死的时候你在他身边。”本尼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杰西卡没有说话。

“他有一枚戒指,”本尼说,“银色的,上面有几颗碎钻。那是他亲生母亲留给他的。遗物袋里没有。你知道那枚戒指在哪里吗?”

杰西卡摇了摇头。

她的眼眶很热,但没有哭。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哭。她和卡尔共事的时间很短,短到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她只知道他叫精铁,只知道他是在切城倒下的,只知道她当时什么都做不了。

本尼看了她很久。

“你有一颗金钉子,杰西卡小姐,”他说,声音很低,“珍贵无比。但不要拿它来补这里的纸屋子。薄薄的纸张,承不住它的重量。”

门关上了。

杰西卡站在门口。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慢慢融化,渗进衣服里,凉得刺骨。路灯的光照在雪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伍德洛。

“他说得对。”老人说。

杰西卡转过身。伍德洛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雪光映在他头顶的光环上,反射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他的光环已经黯淡得像一盏用了八十年的油灯。她的目光落在他左侧肩膀上——那里有旧伤,杰西卡后来才知道,那是独立战争时期在柯略斯营地留下的。

“我知道。”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杰西卡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

---

新年过后的第二天。

西尔维娅是在银行的金库里说出那个数字的。

两亿七千六百万金券。这是达维镇所有人债务的总和。

到明年春天,粗略算下来,需要偿付两千八百四十五万金券——这还只是利息。

她说完这个数字的时候,杰西卡的脸白了一下。那种白不是雪的白,是纸的白,是被漂白剂洗过太多次之后失去所有颜色的白。

银行经理微笑着看着她。那种微笑像一把折叠刀,收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很温和,弹出来的时候能割断喉咙。经理站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这点小钱,”经理说,“换大家在地块上安安稳稳多待三个月,很划算吧,布林雷小姐?”

“布林雷”这个姓氏从经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嘲讽。杰西卡·布林雷——雷神工业负责人兼大股东伯尼·布林雷的女儿。这个姓氏本应是一张通行证,此刻却像一枚标签,被钉在她的胸口上。

杰西卡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但她没有发怒。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拆掉了所有零件的机器,空转着,发出无意义的噪音。她想起父亲的话:做事要权衡利弊,要量力而为。她学不会。所以她总是一事无成。

西尔维娅看着她。

西尔维娅是银行的员工,穿着整洁的制服,胸前挂着一枚银色的戒指。那枚戒指是她唯一从卡尔那里得到的东西。卡尔把它塞进她手心的时候,手指还是温热的。那是三年前他们在切城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后来黑钢寄来了遗物袋,里面没有这枚戒指——因为它在西尔维娅这里。

她的母亲是达维镇上上任镇长,操劳一生后病倒了。母亲生病需要钱治疗,她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没有其他谋生技能。为了生计,西尔维娅走进了银行的大门。那是她母亲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但她别无选择。

此刻,西尔维娅的手指在桌面下死死攥着那枚戒指,指节泛白。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她坐在银行的档案室里,面前摊着一沓沓文件。灯光是荧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她的手指划过每一页纸,像盲人读盲文那样,用指尖感受纸张上的凹凸——合同的条款,数字的计算公式,签名栏里的墨水痕迹。

有些合同是新的。有些是旧的。有些甚至是在十几年前就准备好了的——比达维镇大多数人第一次踏入这家银行的时间还要早。它们被归档在错误的文件夹里,用错误的标签标注,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手把它们抽出来,展开,推到一个已经签好名字的人面前。

西尔维娅把文件一张一张地合上,摞好,用橡皮筋捆起来。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母亲温柔的声音。

“期末又是第一……哎呀,我是怎么生出你这样聪明的孩子的,西拉,我真是太为你骄傲了。”

“真的吗,西拉?那可是哥伦比亚最好的金融系啊……天呐,我的女儿居然考上了!西拉,我为你自豪,说多少遍都不够。”

“西拉,你确定你要回家乡的银行工作吗?你知道……妈妈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份影响你的选择,尤其是在这样重要的事上。”

“我为你骄傲,我的孩子。”

西尔维娅闭上眼睛。

荧光灯嗡嗡地响。

她站起来,走出档案室,穿过走廊,推开后门,走进了风雪里。

海伦娜的餐馆还亮着灯。

西尔维娅推开门的时候,里昂正趴在吧台上,面前摆着三个空酒瓶。海伦娜在擦杯子,伍德洛坐在角落里,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里昂先生,伍德洛先生,海伦娜女士,”西尔维娅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知道银行里有一笔钱。”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黑钢给银行送了一大笔准备金,”西尔维娅说,“多到……可以让很多人在拓荒地重新开始。”

沉默。

海伦娜放下了杯子。

里昂抬起了头。

伍德洛把那根烟放在桌上。

“你是说,”海伦娜缓缓开口,“抢银行?”

西尔维娅点了点头。

她没有跑。没有道歉。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胸前的戒指——那枚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颗星星——等着审判。

海伦娜看了伍德洛一眼。伍德洛看了里昂一眼。里昂看着桌上的空酒瓶,像是在里面寻找什么东西。

“我赞成。”海伦娜说。

“我也是。”里昂说。

伍德洛没有立刻表态。他看着西尔维娅,看着她的手,看着那枚戒指。

“你想清楚了吗?”他问。

“我想了很久了。”

“你确定这是唯一的路?”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的路。”

伍德洛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海伦娜以为他睡着了。长到里昂又开了一瓶酒。窗外有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然后他站起来,从腰间抽出左轮,放在桌上。

“算我一个。”

---

海伦娜的餐馆在一个早晨炸了水管。

不是慢慢漏的,是突然爆开的。水从墙壁的裂缝里涌出来,带着铁锈的颜色和气味,在地板上蔓延。海伦娜听到声音从楼下传来时,正在二楼整理衣柜。她跑下去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伍迪!”她喊。

伍德洛从楼上下来,步子不快不慢。他看了一眼地板上的水,又看了一眼天花板——楼上也在漏水。

“我建议你找把椅子坐着听。”他说。

“算了,还有什么我没见过,你直接说吧。”

“二楼的水已经齐膝深了。里面的家具都泡坏了。”

海伦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衣柜,她的床,她床头柜上那几本积了灰的小说。

“柜子里的衣服呢?都还好吗?”

“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喜欢红色的,对吧?”

“还行吧。”

“嗯,那就好。管子里面爆出来的水是铁锈色的。我估计你之后所有衣服都是那个颜色了。”

海伦娜瞪了他一眼。伍德洛没笑。

他去楼上搬下来一个箱子——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的,箱面上积了一层灰。他把箱子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保单、地契、房契,还有一本存折。

“你还留着那存折?”伍德洛问。“明知道里面的钱根本取不出来?”

“换了你,你会随手扔掉?”

伍德洛没有回答。

海伦娜翻开存折。上面的数字已经很久没有变动过了。那是他留给她的——那个十八岁带她私奔、骑着驮兽狂奔一夜离开让她窒息的地方的男人。他们分开了二十多年,再见面时,他已经不在了。她把他的餐厅抢了回来——打了十五个人,一把餐刀,一身的伤。然后她留了下来,二十多年,一直到现在。

“恋旧的家伙。”伍德洛说。

“我们都是老家伙了,伍迪,”海伦娜说,“比起不可捉摸的未来,还是那些常年积攒下的点滴过往更加亲切。”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本小说。封面已经卷了边,书脊上的字褪了色。富家千金和牧场小子。

伍德洛瞥了一眼:“千篇一律的俗套恋爱故事。”

“伍迪,你就没什么好听的话吗?”

伍德洛想了想。

“祝你明天去银行一切顺利。”

海伦娜看了他一眼。伍德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帽子底下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你该庆幸,”海伦娜说,“我现在的脾气比年轻时好太多。”

海伦娜合上箱子。她又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合上了盖子。手指在箱盖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

“伍迪,”她说,“想不想跳支舞?我可以教你。”

伍德洛看着她。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一个傻乎乎的家伙教会了我舞步,”海伦娜说,“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却不妨碍我爱这支舞。”

“其实,我会跳舞。”伍德洛说。

海伦娜挑起眉毛。“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的?”

伍德洛沉默了一会儿。

“……在回宿舍的路上。”他说。

海伦娜没有问“回宿舍的路”在哪里。她知道那是拉特兰。那是伍德洛成为伍德洛之前的地方。

“那你想跳一支吗?”她问。

伍德洛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他伸出手。

“请吧,女士。”

他们没有音乐。只有水管里残余的水滴声,和窗外风雪的呜咽。海伦娜把手搭在伍德洛的肩膀上,伍德洛的手放在她的腰侧。他们的步子很慢,慢得像是在雪地里跋涉。海伦娜的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他们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

伍德洛左侧肩膀的老伤让他转圈的时候微微倾斜,海伦娜感觉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身体的重心往那边偏了一点,帮他稳住。

他们都没有说话。

---

杰西卡是在安全屋里找到那批装备的。

安全屋是雷蛇小队临时搭建的,在达维镇边缘一处废弃的仓库里。墙壁是用木板拼起来的,缝隙里塞着保温棉,地上铺着防水布。罗拉和雷蛇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装备箱摞在墙角,睡袋卷成圆柱形,通讯器挂在钉子上。

罗拉给杰西卡留了张纸条,塞在她外套口袋里。纸条上只有几个潦草的数字。

杰西卡循着数字的指示,走到安全屋内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面木板拼凑的隔墙,她数到第八块,手按上去,板子是松的。

板后的空间被装备塞得满满当当。重型能源炮、半自动冲锋铳、重盾、手铳。都是杰西卡从黑钢本舰出发时带着的,一件不少。她的手指抚过枪管的金属表面,感受到一种接近体温的凉意——不是室外的冰寒,是室内存放后的、中性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凉。

装备上面还有一张纸条。

“我猜你在达维镇一定还有事要做。这些装备你会用得上。放手去做吧。我相信你的选择。你也一定要相信你自己。”

纸条最底端,还有最后一行文字。

“再见,杰西卡,但愿我们已经好好道了别。”

杰西卡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颗子弹放在一起。

她花了十五分钟整理装备。把每一件武器都检查了一遍——枪膛是否清洁,瞄准镜是否归零,战术背带的松紧是否合适。重盾的铰链上了油,能源炮的电池换了新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脑子很空,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然后她走出安全屋,走进了风雪里。

雷蛇在门口等她。

“你真的要去?”雷蛇问。

杰西卡点了点头。

“你的退队申请,我没有批准。”

杰西卡愣住了。

“你只是临时脱队,”雷蛇说,“等你在拓荒地服完刑,还是B.P.R.S.的人。这是克里夫先生的原话。听明白了吗?”

杰西卡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

“听明白了。”她最后说。

雷蛇没有说保重。她只是站在那里,目送杰西卡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雪落在她浅色的头发上,很快就融化了。

芙兰卡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已经不冒气了,她忘了喝。

“她会回来的。”芙兰卡说。

“我知道。”

“你知道她会回来,还哭什么?”

雷蛇擦了擦眼睛。

“风太大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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