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叙拉古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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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在沃尔西尼,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这座即将从叙拉古分离出去的移动城市,在连绵的阴雨中显得灰暗而沉默。街道上,雨水冲刷着石板缝隙里的污迹——那些白天被文明装点、夜晚被暴力浸透的痕迹。百年前,叙拉古十二家族掌握的二十二座城市集结起来变成了国家,直到现在依然是二十二座城市。家族横行,秩序高于法律,西西里夫人从拉特兰带回了铳与秩序,却没能带走暴力的基因。
哥伦比亚来的移民们早已忘记了祖辈的语言,却还记得血液里那股嗜血的冲动。而在这座城市里,普通人只能等待家族斗争的结果,无论胜出的是谁,对他们来说毫无分别。
切利尼娜·德克萨斯在龙门的夜晚看见了那头狼。
月光皎洁,龙门的夜景缤纷多彩,但蹲在对面屋顶上的那头黑狼与这一切格格不入。他是荒野的象征,是叙拉古那些古老规矩的化身。扎罗,狼之主,黑色的毛发在夜风中微微浮动,红色的瞳孔像两团不灭的火。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荒野深处传来的风声。
“你堕落了,”他说,“在这样浮夸糜烂的地方安之若素。”
德克萨斯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七年前她与扎罗做了一笔交易——用某种她还清不了的债换取离开哥伦比亚的机会。现在债主上门了。
大帝出现在窗台上。那只穿着西装的企鹅,兽主中的“皇帝”,龙门的无冕之王。他与扎罗的对峙像是两个时代的碰撞——一个甘愿穿上文明的戏服,一个坚持荒野的法则。两百年过去了,扎罗讥讽大帝抛弃了冰川与极夜,穿上了人类的衣服,摆弄那些黑白键盘;大帝则嘲笑扎罗千百年来毫无长进,把人类最蠢的东西学去了。
“别对我龇牙,崽子,这很不礼貌。”大帝说。
他们之间动手没有任何好处,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德克萨斯主动选择了履行与扎罗的交易。她跟随那头黑狼回到了叙拉古,回到了那个她逃离了七年的地方。
七年前,萨尔瓦多雷·德克萨斯将自己的孙女送往叙拉古作为质子,寄宿于萨卢佐家族。那是叙拉古家族之间常见的游戏——用血亲作为人质,换取某种脆弱的信任。切利尼娜在那段时间里学会了叙拉古的一切:如何行走,如何说话,如何在觥筹交错间嗅出杀意。
然后清算来了。
萨尔瓦多雷与儿子朱塞佩因为观念不合发生冲突。朱塞佩杀了自己的父亲,宣布德克萨斯家族脱离叙拉古。西西里夫人随即发起“灭族清算”。那个曾经显赫的家族在哥伦比亚的暴雨中化为灰烬。
切利尼娜在那场清算中活了下来。贝洛内家族保下了她,将她送去了龙门。她在企鹅物流找到了另一种生活,在能天使、可颂和空的陪伴下,学会了信任和欢笑。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遵纪守法的龙门人了。
但扎罗找到了她。
那头黑狼蹲在龙门的屋顶上,红瞳凝视着她。“你要协助我的獠牙,”他说,“完成他的要求,你不再欠我什么。”
沃尔西尼正在建造一座新的城市。罗塞蒂家族超越德克萨斯家族跻身灰厅十二家族之位后,叙拉古得以制造新的移动城市。贝洛内家族的建设部负责这项工程,而部长卡拉奇——一个正直而理想主义的人——刚刚被汽车炸弹炸死在街头。
雨水冲刷着血迹,家族护卫封锁了现场。法官拉维妮娅·法尔科内赶到时,只看见残骸和尸体。
拉维妮娅是一个异类。她的金色手甲上缠绕着荆棘,流星锤在雨中显得沉重而锋利。她用这些武器维护一种在叙拉古几乎不存在的正义。她的车经常被泼油漆,她的判决常常被家族无视,但她依然在每个雨天开车穿过沃尔西尼,试图让这座城市相信法律不是一句空话。
丹布朗站在洗车店的门口,看着拉维妮娅的车驶入雨中。
这个失眠的洗车工曾经是一个杀手。阿尔贝托·萨卢佐雇用他执行过见不得光的任务,后来他退出了,试图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但他睡不着。每个夜晚,那些被他夺走的生命都会回来找他。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工作只是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
拉维妮娅每次来洗车都会和他聊几句。他说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她说托他的福,那些家族成员在街上遇到他都避开了。他在她身上看见了某种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相信的东西——公正。
“你就算有着贝洛内家的背景,却依然处罚了依附于贝洛内家的家族,”丹布朗说,“在我心里,你就是公正的化身。”
拉维妮娅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的公正背后站着西西里夫人,而西西里夫人的意志并不总是与正义重合。
德克萨斯被捕了。
拉维妮娅亲自下的令。表面上是作为卡拉奇之死的第一目击者接受调查,实际上是一种保护——莱昂图索·贝洛内,建设部的年轻负责人,贝洛内家的继承人,把德克萨斯推到了法官的庇护下。他受了伤,心力交瘁,躺在自家的床上,吃着德米特里削好的苹果,思索着谁在暗处咬了他一口。
德米特里·切塔尔多·贝洛内,红发的青年,莱昂图索最信任的兄弟和顾问,对这样的安排不满。“你连一把刀都用不好,还丢失了它,”他说,“贝洛内家已经落入下风,不论想找麻烦的是谁,我们都应该强硬地回击。”
莱昂图索不知道的是,德米特里的不满并非个人意志。他是奉贝纳尔多——莱昂图索的父亲——之命行事。贝纳尔多的计划需要一个足够大的混乱,而德米特里的任务就是制造这个混乱。
“下手的人太了解我了,”莱昂图索对德米特里说,“他知道怎么样才能快速而精确地打击到贝洛内,同时也打击到我。”
他说这话时,德米特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拉普兰德·萨卢佐出现在爆炸后的混乱中。
银白色的头发,右眼处的伤疤,双剑在手,笑容里带着某种危险的愉悦。她与德克萨斯在雨中重逢,像两头久别重逢的狼,互相嗅探对方身上的气味。七年前她被阿尔贝托·萨卢佐逐出家门,但她回到叙拉古不是为了寻求和解——她是来向父亲公开宣战的。
电话那头,阿尔贝托的声音冷得像叙拉古的冬雨。他质问拉普兰德为什么在什么都没有做到的情况下,没有赶回来参加会议。拉普兰德说路上堵车了。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讽刺的微笑,称呼他为“我最最亲爱的父亲”。
阿尔贝托鄙视自己疯狂的女儿,但他暗中承认她的行动。这是一场父女之间心照不宣的战争。
“我当然知道被逐出家门意味着什么,”拉普兰德说,“这意味着您在想要除掉我这个不听话的工具时,不会再手软。”
她了解叙拉古,了解这座城市的规则——你越想离开,就越陷越深。她递给德克萨斯一块千层酥,在爆炸的余波中,两人站在雨中吃着甜点,像是一场荒诞的告别仪式。
“我没有任何留在叙拉古的打算,”德克萨斯说,“有人在龙门等我。”
拉普兰德笑了。
空在剧院的舞台上唱着一出关于德克萨斯家族的悲剧。
金发双马尾的少女,来自龙门,塞壬唱片旗下的偶像,为了追随德克萨斯而来到叙拉古。她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危险,不知道那些西装革履的观众腰间别着的不是钥匙扣而是手枪。她只知道剧本里的薇薇安和萨尔瓦多雷,知道那段跨越家族仇恨的爱情。
但她来叙拉古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她想亲眼看一看——德克萨斯是否会像萨尔瓦多雷离开薇薇安那样,最终离开她。
排演结束后,一位自称卡特琳娜的女观众走近她,与她讨论剧本。空说出了自己的困惑:如果她是薇薇安,她会原谅萨尔瓦多雷吗?即使能够原谅,这种芥蒂也会伴随着两个人一辈子吧。
卡特琳娜告诉她,真正的萨尔瓦多雷并没有和薇薇安结合。薇薇安的父亲虽然为富不仁,却将自己的女儿视作掌上明珠。薇薇安最后选择了离开,在另一座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但终其一生都没有忘记萨尔瓦多雷。
“并没有那么多纯粹的恶人,不是吗?”卡特琳娜说。
空不知道的是,这位卡特琳娜就是乔万娜·罗塞蒂——罗塞蒂家族的首领,《德克萨斯之死》的真正作者。
1092年,德克萨斯家族灭门的同一年,乔万娜带领罗塞蒂家族回归叙拉古。她带回了建设移动城市的技术,以此跻身十二家族,填补了德克萨斯家族留下的空缺。她用剧本缅怀过去,用文字记录一个已经消失的家族,用剧场作为掩护来观察那些与德克萨斯有关联的人。
当瓦拉赫——她在沃尔西尼的前线领袖——告诉她德克萨斯的孙女还活着时,她手中的剧本差点掉落。
“你没死,”她在剧院后台对德克萨斯说。
七年。乔万娜等了七年。她接过罗塞蒂的权柄,与西西里夫人周旋,维持着十二家族之间脆弱的平衡,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情感写进了剧本。
“加入我,”乔万娜说,“我们可以一起重新开始。”
德克萨斯拒绝了。她说起七年前那个夜晚——父亲朱塞佩与祖父萨尔瓦多雷因为观念不合发生冲突,朱塞佩杀了萨尔瓦多雷,宣布德克萨斯家族脱离叙拉古。然后西西里夫人的清算来了。她在门口听着那些嘶哑的咒骂和痛苦的呻吟,感到的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刻的厌倦。
“我既不想成为叙拉古人,也不想成为哥伦比亚人,”德克萨斯说,“我只是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乔万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一种克制,一种在愤怒和悲伤之间找到的平衡点。她让德克萨斯离开,告诉她走出这扇门就会成为罗塞蒂的敌人。
“不要逼我,”乔万娜说。
德克萨斯走了。
拉维妮娅的追查越来越深。
她走访了卡拉奇的副手卢比奥——一个其貌不扬、体格孱弱的中年人,却有着异于常人的野心。卢比奥对她说,卡拉奇是个正直的人,也是个理想主义者,而在这座城市里,正直与理想主义往往意味着更多的麻烦。
“我自认为是个有能力的人,”卢比奥说,“我有野心,但我的野心也仅限于想要在这个位置上做出一些成绩而已。”
她还去了食品安全部。那位最不起眼的部长,有人缘却不被重视。在卢比奥看来,卡拉奇这样为了各大家族平衡而被推选出来的人已经不再被需要了。贝纳尔多需要一个安全而好用的傀儡。
卢比奥说:“我只是比其他人多一些自知之明而已。”
拉维妮娅不知道的是,卢比奥已经私下找过贝纳尔多。他说出了那句让贝纳尔多都感到意外的话:“权力,尊敬的贝纳尔多。我从小就因为这副长相和孱弱的体格被身边的人看不起。我一路隐忍到现在,就是为了等这一个机会。西西里夫人给不了我这份权力,只有您能给我。”
贝纳尔多欣赏他的坦诚。他甚至告诉卢比奥——卡拉奇是他下令杀害的。
“你很有勇气,”贝纳尔多说,“我不讨厌和你这样的人聊天。走出这间房间,忘记你刚才说过的话,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回去和你的妻子还有女儿团聚,好好享受这座城市最后的一点安宁时光。”
卢比奥没有走。他说出了那段关于弱者的自圆其说。
贝纳尔多的真正目的,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疯狂。他不是要推翻西西里夫人然后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他是要让扎罗,那头黑狼,成为叙拉古的阿尔法。他要用家族之间的全面战争撕碎西西里夫人建立的一切秩序,为一个“无家族的叙拉古”创造环境。到了那时,荒野将重新统治这片土地。
扎罗称他为自己的“獠牙”。
瓦拉赫在愤怒中找上了德克萨斯。
“你这个叛徒!”他吼道,“你忘记了自己是德克萨斯家族的人吗?”
德克萨斯看着这个被仇恨吞噬的男人。瓦拉赫曾是罗塞蒂家在沃尔西尼的前线领袖,乔万娜把大部分杂事丢给他,自己却把心思花在写剧本上。他早已不满。但最终让他背叛乔万娜的,不是权力的欲望,而是他认为乔万娜“太软弱、太保守”。她不愿意用足够激进的手段去打击敌人,她在等待,而瓦拉赫认为等待就是懦弱。
“复仇?向谁复仇?向那些无辜的人吗?”德克萨斯问。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辜的人。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有罪。”
德克萨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这就是你和乔万娜的区别。她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黑与白,她明白在灰色地带里也存在着人性的光辉。而你只看到仇恨。”
瓦拉赫的手握紧了武器。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他说:“我只剩下仇恨了。所以,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战斗到底。”
拉维妮娅终于找上了贝纳尔多·贝洛内。
那个把家族交给儿子、自己在白日剧团担任艺术总监的老人,看起来像是一个退隐的闲人。但那双眼睛里藏着比任何年轻人都更炽烈的野心。
“卡拉奇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拉维妮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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