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法师 第15章 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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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卷着潮湿的雾气掠过崖口，钻进石窟缝隙时带起细碎的呜咽声，像极了深山里游荡的孤魂低泣。岩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石纹缓缓滑落，滴答砸在地面的干草堆上，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距离灵胎足月之日，已然过去了整整两月。
我靠在铺得厚实柔软的干草垫上，后背垫着岳绮罗特意寻来的软垫，却依旧找不到半分舒服的姿势。腹中的隆起早已大得惊人，圆滚滚地向前挺着，腹壁被撑得薄而紧绷，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稍稍一动便牵扯着肌理发紧发痛。三枚灵胎在腹中长期吸纳我与岳绮罗的同源灵气，长得扎实又强健，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腰腹与骨盆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钝痛，连胸腔都被挤压得发闷，稍一用力便喘不上气。
水肿早已从脚踝蔓延到了小腿、膝盖，甚至连手腕、脸颊都泛起了浮肿。指尖按在小腿上，会陷下一个浅浅的坑，半晌才能缓缓回弹。夜里更是难熬，腰骨像是被生生劈开似的，钝痛顺着脊椎往四肢百骸钻，平躺便喘不上气，侧躺又压得胯骨生疼，往往睁着眼熬到天光大亮，也合不上片刻。
丹药重塑的人类躯体，将多胎逾期妊娠的所有苦楚都复刻得淋漓尽致。可我毕竟是千年上古阴灵，神魂不灭、本源不伤，这些凡胎肉体的痛苦虽磨人，却还能咬牙隐忍。只是眼看着日子一天天拖下去，腹中灵胎毫无降生之意，外头正道搜捕的风声又越来越紧，心底的焦灼难免一日重过一日。
“又睡不着？”
身侧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岳绮罗端着一碗温好的山菌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在我身边坐下。她如今行事早已没了往日的毛躁乖戾，一举一动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我，也怕惊着腹中的孩子。往日里总是张扬上挑的眼尾，如今总凝着化不开的担忧与心疼，眼底下淡淡的青黑，是连日熬夜照料我熬出来的痕迹。
她放下瓷碗，先伸手替我掖了掖身上的薄毯，随即自然而然地将我的双腿抬起，轻轻放在自己腿上，掌心覆上水肿的小腿，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动作熟练又轻柔，哪里穴位能缓解酸胀，哪里力道要放轻，她早已摸得清清楚楚。
“刚眯了一会，醒了。”我声音轻缓，带着几分长时间呼吸不畅的微哑，抬手想接过瓷碗，却被她先一步避开。
“你别动，我喂你。”她舀起一勺温热的菌羹，吹凉了才递到我唇边，眼神专注得很，“这是今早刚摘的新鲜山菌，炖了小半个时辰，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我张口咽下，鲜醇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体内的寒凉。这些日子，她挖空心思地搜罗山里能吃的东西，变着花样给我补身子，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百年邪灵，如今竟也能煮出一锅像样的羹汤。
识海里的系统早已没了往日嗑糖时的轻松欢快，弹幕飘得慢吞吞的，字里行间全是焦虑，像个围着产房团团转的老母亲，絮絮叨叨，却又半点忙都帮不上。
“逾期两个月了……宝宝们怎么还不出来啊，急死我了”
“大佬看起来好难受，水肿都蔓延到脸上了，看着都疼”
“绮绮子现在好靠谱！全程贴身照顾，温柔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怎么办啊怎么办，催产方法都试遍了，一点用都没有，外面还有道士搜山，急死本系统了”
“都怪我都怪我，当初不乱投丹药就不会这样了……”
自我揭穿真相那日起，这系统便一直陷在愧疚里，往日里跳脱的性子收敛了大半，如今看着灵胎迟迟不降，更是整日自我埋怨。我心念微动，淡淡安抚它：“与你无关，既是意外，也是缘分，不必自责。”
系统闻言，弹幕更是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连字都打不利索了。
一碗菌羹慢慢喂完，岳绮罗用帕子替我擦了擦唇角，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焦灼：“今早派出去的纸人回来了，说出尘子带着人搜得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山脚下的林子，估计不出三五日，便能搜到这片山崖来。”
我眉梢微抬，并不意外。
这片西北深山再大，也经不住佛道两门联手地毯式搜捕。出尘子本就对我们恨之入骨，又有无心从旁协助追踪，能摸到山脚下，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们速度比预想的快。”我平静开口，指尖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腹内的小家伙像是感知到了我的触碰，轻轻动了动，力道沉稳有力，“孩子们还没有发动的迹象，再拖下去，怕是要赶在追兵到跟前了。”
岳绮罗按揉的动作一顿，抬眼看我，眼底翻涌着戾气与心疼，咬牙道：“敢来我就杀出去。凭他们也想伤你们母子，简直是痴心妄想。大不了我血洗了这群道士，看谁还敢追。”
她语气里的杀意不作假，百年邪灵的狠戾在这一刻展露无遗。若是从前，她或许还会掂量几分利弊，可如今我与腹中孩子成了她不可触碰的逆鳞，谁敢靠近半步，她都敢拼着一身煞气，将对方挫骨扬灰。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紧绷的脸颊，温声道：“别冲动。你若出去硬拼，煞气波动太大，反而会引来更多修士。如今我们首要的，是先让孩子平安降生。”
她抿着唇，显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气这群阴魂不散的东西，偏要赶在这种时候来添乱。”
她说着，眼底的焦虑更重：“可孩子们迟迟不肯出来，再拖下去，你的身子怎么扛得住？昨天夜里你又疼得整宿没睡，再这样下去，就算灵体不灭，血肉躯体也熬不住。”
逾期两月，早已超出了人类妊娠的极限。若不是我有千年阴灵本源撑着，换做寻常凡人，早已油尽灯枯。可即便如此，日复一日的沉重负荷、骨骼钝痛、呼吸窘迫，也在一点点消耗着我的气力。
“今日再试一次催产吧。”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之前的灵力疏导太温和，今日你我合力，用阴阳双气冲击经脉，看看能不能催动胎气。”
岳绮罗闻言立刻蹙眉：“不行，那样灵力冲撞太厉害，会不会伤到你和孩子？”
“不会。”我轻轻摇头，“孩子们根基扎实，吸纳了我们这么久的灵气，没那么脆弱。一直拖着才是真的危险。趁追兵未至，搏一把。”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眼底满是挣扎与心疼，最终还是拗不过我，也拗不过眼下的局面，艰难点头：“好。但你答应我，一旦觉得不舒服，立刻停下来，不许硬撑。”
“好。”
商定完毕，岳绮罗小心翼翼地扶我坐直，又在我身后垫了三层软垫，确保我坐得安稳。她自己则盘膝坐在我对面，神色凝重，再无半分往日的嬉闹模样。
“准备好了吗？”她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的赤色煞气，不再是往日伤人的凛冽，而是尽数收敛了锋芒，只余下温养的力道。
“嗯。”我应声，同时调动体内的上古阴灵力，墨色的灵光自掌心缓缓溢出，与她的赤色煞气在半空遥遥相对。
按照古法催产的经脉路径，我们需要将两股同源灵气汇于一处，顺着腰腹处的胎元经脉缓缓推送，以灵气外力催动胎气，诱使灵胎发动。这法子比寻常的灵力疏导霸道数倍，相应的，风险也更高。
“开始吧。”
话音落下，两股灵气缓缓交融。赤黑双色的气流缠绕在一起，顺着我的肚脐缓缓渗入体内，朝着丹田胎元处慢慢推去。灵气所过之处，肌理微微发烫，原本沉坠的小腹泛起一阵温热的暖意，腹内的三个小家伙似乎被惊动，轻轻动了动。
有反应！
我心中一喜，当即与岳绮罗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光亮。
两人同时加了几分力道，灵气推送得更稳了些，一点点朝着胎元深处渗入，试图撬动稳固的胎气。
可就在灵气即将触碰到胎元的瞬间，腹内三枚灵胎忽然齐齐一动，随即一股强劲的吸力自丹田深处传来。我们输送进去的阴阳灵气，竟如同石沉大海一般，被三个小家伙尽数吸纳了进去，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非但没能催动胎气，反倒像是给她们喂了养料，腹内的灵胎愈发沉稳，连胎动都慢了下来，一副吃饱喝足、安然酣睡的模样。
我：“……”
岳绮罗：“……”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错愕与无奈。
合着折腾半天，催产不成，反倒给孩子补了一顿。
识海里的系统也看愣了，弹幕停滞了几秒，随即飘出一串省略号，最后汇成一句：“宝宝们……还挺能吃？”
岳绮罗气得脸都黑了，低头看着我圆滚滚的肚子，又气又无奈，伸手轻轻点了一下：“三个小讨债鬼，赖在里面不肯出来就算了，还敢抢灵气吃。等你们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嘴上说得凶，指尖的力道却轻得很，连重一点都怕碰着她们。
我无奈地笑了笑，气息微微有些喘。方才输送灵力耗了些气力，胸腹间又泛起熟悉的闷胀感：“看来灵力疏导这条路，是彻底走不通了。她们本就靠我们的灵气滋养，只会越补越稳。”
“那怎么办？”岳绮罗彻底没了辙，眉头拧成一团，“古法吐纳试过了，没用；顺着山道慢走也试过了，你走两步就累得不行；就连……就连那法子也试过了，还是没用。”
她说的“那法子”，便是前几日抱着试试的心态，想着温存之时气息交融、身体舒展，或许能催动胎气。结果也与灵力疏导如出一辙，非但没催生，反倒让孩子们吸纳了更多交融的灵气，扎根更稳了。
几个法子试遍，竟无一样管用。
三个小家伙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在腹内待个够本，任凭外面如何折腾，我自岿然不动。
石窟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山风掠过岩壁的声响，沉闷得让人心里发慌。
岳绮罗沉默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我再去山里找找，说不定有催产的草药。凡人生孩子都用药草催生，说不定对灵胎也有用。”
“山里的草药大多带毒，你分不清，别乱采。”我连忙叫住她，“凡人的催产药药性猛，我这体质受不住，反而容易出事。”
她脚步顿住，背对着我站了片刻，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往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敢跟整个正道叫板的百年邪灵，此刻竟露出了几分无措与挫败。她转过身走回来，蹲在我身边，将脸轻轻贴在我的小腹上，声音闷闷的：“我真没用，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还要让你跟着遭罪。”
看着她这般模样，我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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