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一胖一瘦 1》(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周半仙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的话。
“你奶奶不是在你梦里。你是去她那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我听完之后,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有人拿了块冰在我的脊椎骨上来回擦。
“那个小女孩,”周半仙说,“你奶奶认识她。”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我:“你记不记得你奶奶去世之前,有没有人跟她闹过矛盾?”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奶奶最后两年一直待在屋里,不怎么出门,能跟谁闹矛盾?
周半仙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突然睁开眼睛,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的眼睛。
“那个小女孩不是小孩,”她说,“你梦里杀她的那个动作,不是在杀她。是在送她。”
我说我不明白。
她说:“你不用明白。你奶奶让你做这件事,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她不是在害你,她是在帮你。”
我出了周半仙的家门,站在太阳底下,暖洋洋的,但我整个人都是凉的。她说的话我没法全信,但我又没法不信。因为我想起了一个细节,一个我之前一直忽略的细节。
梦里那个小女孩打完电话之后,电话那头说他们不在家。不是不在,是那个瘦子的妈接的电话。而那个瘦子——那个小时候从架子上摔下来讹我家的邻居——他妈早就死了。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年他爸来我家闹的时候,骂骂咧咧地说过一句:“他妈走得早,没人管他,你们别欺负他。”
他妈妈在他出事之前就去世了。
也就是说,接电话的那个人,不应该存在。
除非接电话的那个“妈”,不是活人。
这个念头让我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打了个寒颤。我攥了攥拳头,掌心里还残留着梦里那个小女孩身体变凉的温度感。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周半仙最后那句话像是某种预告,她说——
“你奶奶很快还会再找你的。”
周半仙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在她家院子门口站了很久。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一直没散。我想再问点什么,周半仙已经把门关上了,只留了一句话:“回去该干嘛干嘛,别主动去想,她来找你的时候你自然知道。”
那之后半个月,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回了城里,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梦倒是每天都做,但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日常梦,醒来就忘。那个小女孩缩成小猫大小、全身发紫的画面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以为那两个梦只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某种宣泄。
直到第二十三天。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到家快十二点了。洗完澡躺下,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我记得很清楚,我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明天周五,再撑一天就能休息了。
然后我就站在了那里。
是一条河。不是我们老家那种灌溉用的小水渠,是一条真正的河,有十几米宽,水面是灰黑色的,像磨砂玻璃,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倒影。河上没有桥,但水面上隔一段距离就露出一些石头,大大小小的,刚好可以踩。
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像一整块水泥天花板。空气很冷,但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一种湿冷的、往骨头里钻的冷。河对岸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房子的轮廓,黑乎乎的,没有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上班那件深蓝色的卫衣,裤子是灰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面上沾了泥,不知道从哪里踩到的。
然后我听到了拐棍声。
笃、笃、笃。
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对岸。我抬头看过去,河对岸那些黑乎乎的房子的轮廓里,有一个身影正慢慢走出来。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之间都有固定的间隔,拐棍点在地上,笃、笃、笃,像是在给我打节拍。
是我奶奶。
她穿着我记忆里最常穿的那件藏青色的褂子,头上戴着那顶毛线织的帽子,冬天在家常戴的那顶,枣红色的,帽檐上有一个小洞,是她自己用钩针补过的。她站在对岸,没有招手,没有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张嘴想喊她,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不是哑了,是那个地方好像不允许你大声说话。空气很重,声音传不远。我只能试着迈步往河面上那些石头上踩。
第一脚踩上去的时候,我以为石头会晃,或者会滑。但是没有。那块石头稳得像浇在地里的水泥墩子。我又踩了第二块,第三块。石头和石头之间的距离刚好是我的步幅,好像有人专门量过一样。我低着头看着脚下,一步一步地走,不敢往水里看。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怕看那个灰黑色的水面,总觉得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笑。
很轻,很短,像有人捂着嘴没忍住漏出来的。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我没敢停,加快了脚步,最后几步几乎是跳着过去的。踩上对岸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在发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灰黑色的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脏了的镜子。
奶奶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我。这一次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皱纹,能看清她嘴唇上那道小时候我总觉得很好看的唇线。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亮法,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深水底下有一盏灯的那种亮。
我终于能发出声音了。我问她:“奶奶,这是哪儿?”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她伸出手来,那只布满老年斑的、右手食指上带着针疤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凉,是凉的,但是很实在,好像她真的站在那里,真的有体温,只是体温比活人低了一些。
她说:“你上次来的那个地方不安全。今天我带你去看看。”
我正想问上次是什么地方,她已经开始往前走了。她走路的样子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有点慢,有点拖,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些,因为她左腿膝盖不好。拐棍走在前面,人跟在后面。我跟在她旁边,像小时候她牵着我去赶集那样。
我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芦苇,比我人还高,芦苇杆是灰白色的,芦花是灰白色的,连天空都是灰白色的,整个世界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风从芦苇丛里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走了大概有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排房子。
不是住人的那种房子。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庙,又像是老式的祠堂。青砖灰瓦,门是木头的,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是那种暖黄色的,和我上一次梦里从门缝里看到的光一模一样。
奶奶在门口停下来。她松开我的手,转过身看着我,认认真真地看了我好几秒钟,那种看法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就是那种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她什么都不问,先看看你有没有受伤的眼神。
她说:“上次那个小女孩,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摇头。
奶奶说:“她就是那个人家的。摔下来那个,讹咱家那个。那个小女孩是他闺女。”
我愣了一下。“他有闺女?我怎么不知道?”
“活着的时候没有,”奶奶说,语气很平静,“死了以后有的。”
我的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在说什么。那个瘦子——那个从小从架子上摔下来、耳朵出血、讹了我家大半年的邻居——他死了以后,有了一个女儿。一个他带到那边去的女儿。
那个小女孩打给瘦子的电话,接电话的是瘦子的妈。那个早就死了的妈。
一切都对上了。
“那个小女孩为什么非要打我?”我问。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来,推了推那扇没有把手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那股暖黄色的光涌了出来,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和我刚才站在河面上的那种湿冷完全不同。
奶奶站在门口,侧身看着我。拐棍杵在地上,她的两只手交叠在拐棍的弯把上,姿势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生前就喜欢这样站着,跟人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搭在拐棍上,下巴微微抬着,不怒自威的样子。
她说了一句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的话。她说:
“她不是非要打你。她是非要你奶奶我。她打你,是想让我出来。上一次你替我挡了,这一次,你自己来了。”
她说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然后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往门里指了指。
“你上次摔死她的时候,摔的不是她。你摔的是她在这边的样子。她变回原来的大小了,在里面等你。”
我站在门口,暖黄色的光照在我脸上。门里面看不清是什么,光太亮了,亮得刺眼,像太阳就在门槛里面一寸远的地方。
奶奶站在我身边,没有催我进去,也没有说不进去。她就那么站着,拐棍杵在地上,等我做决定。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门里面传出来的,很细,很尖,像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的声音,但又不完全像。那个声音里面有一种成年人才有的东西,一种嚼碎了咽下去又翻上来的恨意。她说:
“你终于来了。上次你把我摔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在这边等着你?”
然后她笑了。和上一次在水底下听到的笑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