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一胖一瘦 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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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的光太亮了,亮得我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很小的轮廓,缩在光线最中心的位置,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紫红色布料。
我没有迈步。不是不敢,是我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脚像是长在了地上,膝盖僵硬,连手指都弯不了。我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尊被人摆在那里的雕像。奶奶站在我旁边,拐棍杵在地上,没有任何要帮我的意思。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怕了。”她说。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她已经读过的判决书。“你上一次摔我的时候一点都不怕,两只手把我举起来,往地上一扔,干脆利落。你知道你摔完我之后你奶奶说了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奶奶说“摔死了”。旁边那些老奶奶说“肯定是没气了”。
“她说,”那个声音学着我奶奶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拐棍点地的节奏都模仿出来了,“‘摔死了。肯定是没气了。’你奶奶看你摔死一个小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声音不是你想发就能发的。奶奶倒是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跟你说话,你别理她。她在拖时间。”
“拖时间?”那个声音笑了一声,“我拖时间?阿婆,是你在拖时间吧。你把他带到这里来,不就是要让他看的吗?你让他看啊,让他看清楚。”
门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些。不是灭了,是像有人拧了一个旋钮,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昏黄。我终于能看清门里面的样子了。
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地上铺着青砖,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灰白色。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木头椅子,很普通的那种,老家每家每户都有的那种吃饭椅。椅子上坐着那个小女孩。
不对。不是坐着。是被绑着。
她的手脚被绳子捆在椅子的四条腿上,绳子是麻绳,勒得很紧,在她细小的手腕和脚踝上勒出了一道道红印。她身上穿着那件紫红色的衣服,就是我上一次梦里她穿的那件。她的脸和我上一次看到的一样,八九岁的模样,但眼神完全不同了。上一次她的眼神是恶狠狠的,是那种你欺负了她、她要找人来打你的恶。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藏了很久的、发酵了的委屈。
她的鼻子
“看到了吗?”她说,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尖细的童声,而是变成了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那个声音我听过,在很多年前,在我家的院子里,那个瘦子的妈——不,那个瘦子本人——他在我家院子里闹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尖锐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紧的金属质感。
“你摔死我一次,你奶奶把我绑在这里。你们祖孙俩,一个在阳间,一个在阴间,配合得倒是挺好。”
我的目光从小女孩身上移开,看了看这个房间。除了椅子和那个小女孩,什么都没有。但房间的四面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光线的边缘若隐若现。我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用墨水写的,也不是刻的。那些字像是从墙里面长出来的,笔画是灰白色的,比墙面的颜色深一个度,像皮肤重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密密麻麻铺满了四面墙。我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但有一个字反复出现,出现得最多,几乎每一面墙上都有。
那个字是“还”。
还。偿还的还。还回来的还。
奶奶终于动了。她拄着拐棍从我身边走过,一步一步地走进那个房间,脚步很慢,左腿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那个小小的身体。那个小女孩仰着头看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刚才跟我说话时那种狠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是怕。那种被天敌盯上了的小动物才会有的、本能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恐惧。
奶奶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小女孩,看了大概有四五秒钟,然后慢慢举起了手里的拐棍。拐棍的木头把手下端,是那种老式的铁头,用了很多年,磨得发亮,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小女孩开始发抖。不是那种瑟瑟的抖,是整个身体绷直了、肌肉痉挛一样的抖。她的嘴张着,想喊什么,但和我刚才一样,发不出声音。她拼命地扭动身体,麻绳在她细小的手腕上磨破了皮,血渗出来,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淌。
我站在那里,想喊住奶奶,但声音还是出不来。我想冲进去,但脚还是动不了。我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被固定在观众席上的看客,眼睁睁看着奶奶举起拐棍。
拐棍的铁头对准了小女孩的头顶。
然后奶奶说话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一清二楚。她说:“你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死的?”
小女孩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怕到了极点之后的一种短暂的、真空般的平静。她的眼珠转了转,从奶奶脸上转到天花板上,又从天花板上转到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最后又回到奶奶脸上。
她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让人不舒服的笑。不是恐怖片里那种扭曲狰狞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体面的、甚至是温柔的笑。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的脸上出现了那种笑,像是有人把一张中年妇女的脸皮贴到了一个小孩的脸上。
“阿婆,”她说,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尖细的童声,但尖细里面多了一种说不出的苍老,“你以为你绑了我,就能挡住我?你孙子摔死我的时候,他没杀我。你绑着我的时候,你也没杀我。因为你知道,你们杀不了我。”
奶奶握着拐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小女孩微微偏了偏头,越过奶奶的肩膀,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眼泪,大颗大颗的,从那双恶狠狠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她紫红色的小脸往下淌,和鼻子色的衣领上。
“我就是他,”她说,语气忽然变了,变得不像是在跟奶奶说话,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就是我。你们分不开我们的。你把我摔死一千次,他还在。你把我绑在这里一万年,他还是会来找你的。”
奶奶的手彻底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时间停住了。然后奶奶慢慢把拐棍放下来,杵回地上,发出那声熟悉的“笃”。她转过身,朝我走过来。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我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变了。她不再拖着左脚了。她走得比刚才快,比刚才稳,甚至可以说是矫健。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在那个灰白色的房间里,走出了一种年轻人才有的步伐。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来,用那只带着针疤的、凉凉的、实在的手,盖住了我的眼睛。
“别看。”她说。
我听到了一声闷响。不是拐棍敲击的声音,比那个声音更沉、更闷,像一个装满了水的陶罐从高处落在地上碎了的声音。那个声音之后,是漫长到没有边际的安静。没有尖叫,没有哭喊,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然后我听到了水声。
哗啦,哗啦,哗啦。
像有人在用扫帚扫水,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进了水里。
奶奶的手从我眼睛上移开。我睁开眼,房间里空了。椅子还在,绳子还在,麻绳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是暗红色的,黏稠的,有些已经滴到了青砖地面上,在砖缝之间汇成了细细的血线。但那个小女孩不在了。紫红色的衣服不在了。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也不在了,四面墙干干净净,灰白色的,像刚粉刷过一样。
只有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还有一行字。很小,在墙的最那些字的笔画很细,很浅,但很清楚。写的是:
“阿婆,你护不了他一辈子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她的左脚又开始拖了,沙沙的声音从我左手边传过来。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亮了。那盏深水底下的灯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暗了很多。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去。”
我跟着她往外走。穿过那个房间的门,回到那条芦苇丛生的小路上,沿着河岸往回走。河水还是灰黑色的,平静得像一面脏了的镜子。我不敢往水里看,但走过河中间那块石头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低了一下头。
水面上有一个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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