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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苏晴的美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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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铁拒绝刘建军的锦旗那天,店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女人约莫五十岁,穿着朴素但整洁的灰色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在咖啡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只点了一杯白水,安静地看着人来人往。直到傍晚,客人都走了,她才走到吧台前。

“您是郝铁先生吧?”她声音温和,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清晰。

“我是。您有什么事吗?”

女人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郝铁面前。名片上印着:“江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林静”。

郝铁有些意外。三个月前,林记者那篇报道登出后,确实来过几位学者,大多是做社会学研究的,想来了解“底层互助模式”,但像这样坐了一下午再表明身份的,还是第一个。

“我观察您这里很久了。”林静说,目光扫过咖啡馆的每个角落——墙上贴着的法律常识海报、免费取阅的维权手册、二楼刚刚挂起的“社区书屋”牌子,“我想和您合作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法律援助诊所。”林静说,“我带法学研究生,他们需要实践机会。您这里有真实案例,有需要帮助的人。我们可以合作——学生们在这里实习,为工友提供免费咨询,您和您的团队指导他们如何与当事人沟通。双赢。”

郝铁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和陈律师的谈话,想起那些因为缺乏专业支持而束手无策的时刻。如果有更多法律专业的人加入……

“学生们有经验吗?”

“大二以上的学生都学过实体法,大三以上有模拟法庭训练。我会亲自督导,每周坐镇一天。”林静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他们年轻,有热情,还没有被现实的复杂性磨去棱角。有时候,这种纯粹很有力量。”

郝铁思考了一会儿:“我有个条件。来的学生必须真心想帮助人,不能把这里当完成学分的任务。而且,他们得明白,坐在这里的每个人,他们的困境是真实的,不是一个‘案例’。”

“这正是我选择您这里的原因。”林静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在您这里,我看到的是人与人,不是标签与标签。我的学生需要学习的,不仅是法条,还有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合作就这样定下来。每周四下午,林静带着两到三名学生来咖啡馆。一开始,工友们有些拘谨——面对这些戴眼镜的、说话带着书卷气的年轻人,他们本能地觉得“不是一路人”。但慢慢地,情况变了。

一个叫李明的研二学生,为一名被拖欠工资的快递员写了三页纸的法律意见书,还陪着去了劳动仲裁委;一个叫王雨薇的大三女生,连续两周每晚给一个被家暴却不敢离婚的家政工阿姨打电话,一点点教她收集证据、申请保护令;还有个不善言辞的男生,默默为刘建军整理出厚达二十页的工程款追索证据链,每个细节都标注了法条依据和类似判例。

“他们不一样。”老张有天悄悄对郝铁说,“这些学生娃娃,是真把咱们的事当自己的事。”

郝铁看着那些在灯光下埋头整理材料的学生,看着他们因为一个证据的突破而兴奋击掌,因为一个程序上的挫折而沮丧叹气,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苏晴说的“灵魂”——一家店,因为承载了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连接,才有了生命。

十一月,江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寒气已经透骨。咖啡馆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下午三点,本该是闲时,店里却坐满了人——今天是“工友之家”的技能培训日,主题是“智能手机防诈骗”。

讲课的是个退休的警察老陈,被赵先生请来当志愿者。他说话干脆利落,用投影仪放出各种诈骗短信、钓鱼网站的截图。

“看看这个,‘您获得20万贷款额度,点击链接领取’——假的!一点,你银行卡就空了!”

“这个,‘爸,我手机丢了,用同学手机,急需三千块钱’——先打电话确认!一定要打电话!”

台下坐着二十多个工友,大多是中老年人,戴着老花镜,认真地记笔记。周姐也在,她已经能熟练地用手机录屏、截屏,这会儿正手把手教旁边的姐妹:“你看,这样就是录下来了,以后有啥事,这就是证据。”

郝铁在吧台后煮咖啡,苏晴在二楼整理新到的书。窗外,一个身影在雪中徘徊了很久,终于推门进来。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杨小雨还小些,可能不到二十。他穿着单薄的夹克,头发被雪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紫。进门后,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免费法律咨询”的牌子上停留了几秒。

“请进,坐吧。”郝铁招呼他,“喝点热水?”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郝铁端了杯热水过去,他双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紧紧捧着杯子,像是要汲取那一点温度。

培训结束了,工友们陆续离开,老陈收好投影仪,和郝铁打了声招呼也走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咖啡机偶尔的蒸汽声。

年轻人还在那里坐着,水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

“有什么事吗?”郝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还有郝铁熟悉的恐惧——那种被逼到绝境,不知该往哪儿走的恐惧。

“我……我看到报纸上说的,这里能帮忙……”他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背了很久的词,“我遇到点事,不知道怎么办……”

“慢慢说,不着急。”郝铁把声音放得柔和,“你叫什么?多大了?”

“陈小川,十九。”他说完,又补充道,“上个月刚满十九。”

十九。郝铁心里一紧。三年前,他在物流园扛包时,也遇到过这样的孩子,十六七岁就出来打工,因为没身份证,只能拿更低的工资,受更多的欺负。

“出什么事了?”

陈小川的嘴唇开始颤抖。他放下杯子,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几张纸。

是医院的诊断书。郝铁接过来看,心里一沉——尘肺病。职业病史,初步诊断,二期。

“我在石材厂干了两年,打磨大理石。”陈小川的声音在发抖,“开始就咳嗽,厂里说是感冒,给了点药。后来越来越重,上个月咳出血了,去医院一查……”

他停住了,低下头,肩膀缩起来。

“工厂怎么说?”

“不承认。”陈小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说我没签合同,不是正式工,是我自己身体不好。医药费一分不给,还把我开除了。宿舍也不让住,我……我在网吧睡了一星期。”

郝铁看着这个孩子。十九岁,尘肺病二期。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可逆的肺部纤维化,逐渐加重的呼吸困难,最终可能连走路都成问题。而治疗费用,对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来说,是天文数字。

“劳动合同、工资条,这些有吗?”

“没有合同。工资是发现金,每个月三千五,领钱要签字,但签完他们就收走单子。我有工牌,还有这个——”他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破旧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金额,“我每天自己记的,哪天上班,几点到几点,发多少钱。”

郝铁翻开本子。字迹稚嫩但工整,从两年前的第一天开始,几乎没间断过。最后一条记录停在一个月前,旁边用红笔写着:“咳嗽,下午请假”。

“你的工友,能为你作证吗?”

“能,但……”陈小川抬起头,眼睛红了,“他们不敢。厂里说了,谁帮我说话,就开除谁。他们都有家有口,不能丢工作。”

郝铁沉默。他太了解这种恐惧了。当一个人的生计系于一份工作时,哪怕这份工作正在要他的命,他也可能选择沉默。

“你老家还有人吗?”

“奶奶,七十了,在乡下。”陈小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用手背狠狠抹掉,“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就出去打工,再没回来。我不能告诉奶奶,她身体不好,知道了会……”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郝铁起身,又倒了杯热水,拿了几块苏晴早上烤的饼干,放在陈小川面前。

“先吃点东西。”他说,“你的事,我们管。”

陈小川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郝铁。

“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郝铁看着他,语气认真,“第一,马上去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不能再睡网吧。第二,继续治疗,按时吃药,医生怎么说就怎么做。第三,把你记得的所有工友的联系方式,能想起来多少就写多少给我。第四,别放弃。”

“可是……医药费……”

“一步一步来。”郝铁说,“先认定工伤,有了认定,工厂就得负责。认定需要时间,医药费我先垫,以后从赔偿里扣。你有意见吗?”

陈小川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他用力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郝铁拍拍他的肩:“今晚你先住店里。二楼有个小储藏室,有张折叠床,虽然简陋,但暖和。明天,我带你去见林教授,她是专家,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郝铁在二楼给陈小川铺床,苏晴煮了面条,加了两个荷包蛋,一大碗热汤。陈小川吃得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光了。

“慢点,别噎着。”苏晴轻声说,眼里满是心疼。

吃完,陈小川主动去洗碗,洗得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洗完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说:“郝哥,苏姐,我会还钱的,一定还。”

“先把你的事解决了。”郝铁说,“去睡吧,好好休息。”

夜里,郝铁在楼下整理陈小川的材料。诊断书、工牌、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他拍下照片,发给陈律师和林教授,又写了一封长邮件,详细说明情况。

凌晨一点,陈律师回复了:“典型的职业病工伤认定案件。但难点在于没有劳动合同,工资现金发放。需要收集大量旁证。我明早过来。”

林教授的回复更简洁:“明早九点,带他来我办公室。我联系了职业病防治院的专家,一起会诊。”

郝铁关了电脑,走到窗边。雪已经停了,街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路灯的光晕染开来,温柔地笼罩着这个沉睡的城市。

他想,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应该是在为第二天要交的房租发愁,在计算这个月还能剩下多少钱,在怀疑自己开这家咖啡馆是不是个错误。

现在,他依然在为钱发愁——陈小川的医药费不是小数目,咖啡馆的盈利勉强维持运营,二楼书屋的装修还在进行中。但他不再怀疑了。

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晴下来了,披着外套。

“还不睡?”

“马上。”郝铁转身,看着她,“我在想,如果当初没开这家店……”

“你会后悔一辈子。”苏晴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我也是。”

案子,比预想的更艰难。

林教授带着学生搜集证据:工友的证言要到了三份,但都是在保密条件下,没人敢公开出庭;工厂的监控视频,厂方以“涉及商业秘密”为由拒绝提供;工资发放记录,财务说“系统故障,查不到”。

职业病诊断是明确的,但要认定工伤,必须证明劳动关系。而这一点,厂方死死咬住不放。

“没有合同,没有社保记录,没有银行流水,凭什么说是我厂的员工?”厂方法人代表,一个姓赵的中年男人,在劳动监察大队的调解室里,跷着二郎腿,语气轻蔑,“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别的厂得了病,来讹我们?”

陈小川坐在郝铁旁边,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陷进肉里。郝铁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有工牌,有工友证言,有他每天工作的记录。”林教授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根据《工伤保险条例》,职业病诊断成立,且能证明在用人单位工作期间接触粉尘的,应当认定为工伤。至于劳动关系,我们有工作证、考勤记录、工作安排的通话记录,已经形成证据链。”

“证据链?”赵老板嗤笑,“林教授,您是文化人,我不跟您争。我就一句话:法院判了,该我赔,我一分不少。没判之前,我一分不出。再说了——”

他斜眼看着陈小川:“十九岁,没签合同就敢干两年,你自己没责任?法律规定的,用工不签合同,要罚双倍工资。你怎么不去告这个?”

这话恶毒。陈小川脸色惨白,身体开始发抖。

郝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调解室都安静下来。

“赵老板,您也有孩子吧?”

赵老板一愣。

“如果您的孩子,十九岁,为了挣口饭吃,去了一家工厂,每天在粉尘里干活,得了病,厂里不认账,还说他活该——您是什么心情?”

“你什么意思?咒我孩子?”

“不是咒,是问。”郝铁盯着他,“将心比心。陈小川才十九岁,尘肺病二期,不及时治疗,可能活不过四十岁。您要觉得这还不够,那我告诉您,我们已经联系了媒体,明天的《江城晚报》,会有一个整版报道,讲职业病工人的维权困境。您觉得,您的客户、合作伙伴看了,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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