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年轻的女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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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过。”郝铁放下筷子,“但我也想过,如果我不帮,这家店活着,我又是什么?一个只会做咖啡的老板?那和三年前那个只会说‘算了’的搬运工,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那时候你是为了生存,现在你是为了生活。”
“不,”郝铁摇头,“那时候我活着,但没生活。现在我才觉得,我在生活。”
苏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泪光:“你知道吗,我最开始喜欢你,是因为你做的咖啡好喝。现在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让这家店有了灵魂。”
周五晚上,打烊后,郝铁照例在店里多待一会儿,整理一周的咨询记录。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穿着POLO衫,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请问,郝铁先生在吗?”
“我是。”
男人走过来,递上一张名片:“你好,我是‘工友之家’公益组织的负责人,姓赵。听说您这里在为工人提供法律咨询,想和您聊聊合作。”
郝铁接过名片,有些意外。
“我们组织在城西有个服务中心,每周有律师值班,但那边太远,很多工友不方便过去。”赵先生坐下,开门见山,“我们想在这里设个点,每周一次,我们的律师过来,您提供场地。当然,我们会付场地费。”
郝铁没马上回答。他需要这个合作——更多的专业支持,更系统的帮助。但他也有顾虑。
“我这里的咨询是免费的,对所有人都一样。如果合作,能保证这一点吗?”
“当然。我们也是公益性质,不收费。”赵先生笑了,“而且,我们不止提供法律咨询,还有技能培训、心理辅导、子女助学。我看过林记者的报道,也暗中观察过您这里。您做的,和我们想做的,方向一致。”
“怎么合作法?”
“简单。我们每周三下午派律师过来,您提供场地,帮忙预约和维持秩序。另外,如果您同意,我们想以这里为基地,开展一些社区活动——教工人用手机找工作、辨别黑中介、防范诈骗。您二楼不是要开书屋吗?我们可以捐一些书,再弄个免费借阅角。”
郝铁心动了。这比他一个人摸索要有效得多。
“但我有个条件,”他说,“活动必须真的对工友有用,不能是形式主义。来的律师,要真的愿意帮他们,不能敷衍。”
“放心,我们筛选律师很严格。”赵先生郑重地说,“而且,我们每季度有评估,工友不满意,马上换人。”
“好。”郝铁伸出手,“合作愉快。”
送走赵先生,郝铁站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忽然有种不真实感。一年前,他还在为被扣掉的二十四块钱愤怒却无力;现在,他将和一个公益组织合作,帮助更多人。
手机震动,是“一寸天”微信群。小赵发了一条长消息:
“各位兄弟,平台回复了!关于超时扣款,他们承诺会优化算法,考虑路况和天气因素;关于投诉扣款,他们会设置申诉复核机制,而且不能仅凭顾客一面之词就扣钱!虽然还没具体细则,但至少他们听到了!谢谢郝哥,谢谢群里所有一起联名的兄弟!我们发声,有用!”
郝铁看着屏幕,笑了。他想起陈律师的话:一个胜诉案例,是一个信号。
那么,一个成功的集体发声,是什么?
是回音。微弱,但持续。在庞大的、看似坚不可摧的系统里,荡开一圈涟漪。
周末,郝铁和苏晴去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培训。到场的有三十多个家政工,周姐也在,她现在是小组长了,在教新来的姐妹怎么录音、怎么保存证据。陈律师讲劳动合同,郝铁被拉去讲“如何识别黑中介”。
讲课时,他看着台下那些面孔——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眼里还带着怯懦的,有已经开始坚定的。他们认真记笔记,举手提问,课后围着他问这问那。
结束时,周姐走过来,塞给郝铁一袋东西:“我自己腌的咸菜,你拿回去吃。别嫌弃。”
郝铁接过,塑料袋温温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周姐,你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周姐笑,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绽开,“新东家对我挺好,按时发工资,还给交社保。上周我感冒,女主人还给我买药。我现在啊,逢人就说,签合同,交社保,这是咱们的权利,不能丢。”
“对,不能丢。”郝铁重复。
回程的地铁上,苏晴靠着郝铁的肩膀,忽然说:“二楼,我们尽快租下来吧。钱不够,我先问我爸妈借点。”
“你不怕亏了?”
“怕。”苏晴说,“但我更怕错过。郝铁,我觉得我们在做一件对的事。也许不赚钱,但值得。”
郝铁握住她的手。地铁在隧道中穿行,灯光忽明忽暗,车窗映出他们的脸,交叠在一起。
周一,杨小雨和公司人事谈完,直接来了咖啡馆。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谈崩了。”她坐下,喝了一大口水,“我说我要法定赔偿,不要‘自愿离职’。人事说我不识抬举,说我不签,一分钱都拿不到。”
“录音了吗?”
“录了。”杨小雨拿出手机,“全程。”
郝铁接过耳机听了一段。人事的声音冰冷而傲慢:“杨小雨,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公司给你机会,让你体面离开,你别不知好歹。不签,离职证明上我保证你找不到下家。”
典型的威胁。郝铁关掉录音:“把录音备份,原件保存好。然后,写一份情况说明,附上劳动合同、工资条,还有这段录音的文字整理,发给劳动监察大队,同时抄送公司总部邮箱。”
“这样……行吗?”
“不一定马上行,但这是第一步。”郝铁说,“接下来,等。如果三天内没回应,就发第二步:律师函。陈律师可以帮你起草。”
“律师函……贵吗?”
“对你,不贵。”郝铁笑笑,“而且,你可能用不到。很多公司收到劳动监察的询问,就会软。”
杨小雨深吸一口气:“好,我听你的。”
“害怕吗?”
“怕。”杨小雨老实说,“但更怕以后想起来,会后悔今天没站出来。”
三天后,杨小雨接到人事的电话,语气完全变了:“小雨啊,之前沟通有些误会。公司研究过了,你的离职补偿按法定标准来,N+1,离职证明也会正常开。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办手续?”
挂掉电话,杨小雨在咖啡馆里哭了。不是伤心,是释然。
“郝哥,他们妥协了。”她边哭边笑,“就因为我录了音,因为我敢去投诉。”
“因为你守住了底线。”郝铁递过纸巾,“而且,你让下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可能不会被这样对待。”
月底,刘建军的案子也解决了。酒店管理公司同意支付六万尾款,分三期付清。虽然还是扣了两万,但工人们至少能拿到大部分工资。刘建军来送锦旗,红底黄字:“法律援助,情深似海”,被郝铁坚决拒绝了。
“真要谢,以后有工人需要帮忙,你伸把手就行。”
“一定!”刘建军拍着胸脯,“我工地上的工人,以后合同都规范签,该有的保险一样不少。我吃过亏,不能让兄弟们也吃亏。”
秋天来了。咖啡馆门外的梧桐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二楼租下来了,简单装修,书架已经到位。“工友之家”捐了五百本书,从法律常识到技能培训,从小说散文到儿童绘本。老张的那个会理发的老乡真的来了,每月两次,免费教工友基础理发。小赵在群里发起“经验分享会”,让老工人讲怎么识别黑心包工头,让年轻工人教怎么用手机找工作。
郝铁还是一杯一杯地做咖啡,一天一天地听故事。不同的是,现在店里常常很热闹——有人来借书,有人来学手艺,有人只是来坐坐,喝杯最便宜的美式,说几句家乡话。
周三下午,法律咨询角坐满了人。“工友之家”的律师耐心解答,郝铁在旁边做记录。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那些长着老茧的手上,那些写满疲惫但此刻认真的脸上。
一个年轻的建筑工问:“律师,我工伤认定下来了,但公司不赔,说我没系安全带,自己也有责任。怎么办?”
律师说:“责任划分要看具体情况,但工伤认定下来了,公司就必须赔。我们可以发函……”
郝铁听着,手里磨着咖啡豆。香气弥漫开来,和阳光、人声混在一起。
他想,这座城市还是那么大,那么冷,那么坚硬。但在这个角落里,有一些东西在生长。不是宏大的,不是剧烈的,只是一寸一寸地,在水泥地的缝隙里,冒出绿芽。
就像那些梧桐树,落叶了,但根还在地下,静静地,等着下一个春天。
窗外,一个外卖员匆匆走过,手机响个不停;一个保洁阿姨在扫落叶,动作缓慢而认真;一个年轻的白领端着咖啡,边走边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