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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放心不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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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璐开始低声啜泣。她的肩膀在发抖,胸膛在起伏,但她咬住了嘴唇,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到。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股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但她没有松口,好像只要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李三就不会被吵醒,就不会有事。

她就这样抱着李三,哭着哭着,突然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李三一个人能听见,但在那片寂静中,所有人都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三哥,你是不是太累了?”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描摹着李三的眉毛,从眉心到眉尾,一笔一笔的,像是在描一幅画,“你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别人打仗有轮换,有休整,你从来没有,哪里最危险你就往哪里冲,哪里最苦你就往哪里跑。你是不是太累了?累了你就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她的手从他的眉毛滑到他的眼睛,轻轻抚过他的眼睑,然后滑到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裂开的口子里有干涸的血痂,她的指腹轻轻地按在他的嘴唇上,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细微的、几不可感的温度。

“等我们把鬼子赶跑了,我们就回济南,回济南喝甜沫。”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但笑意里全是眼泪,“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济南的甜沫最好喝了,尤其是老城区那个拐角的那家,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叔,每次都会多给你舀一勺。你说甜沫其实不甜,是咸的,里面有花生、有豆腐皮、有粉条、有菠菜,冬天喝一碗,浑身都暖和。”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去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李三的脸上、脖子上、衣服上。

“我还给你做我家乡的粘豆包和粘火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爷爷在世的时候教过我怎么做,粘豆包要用红小豆,煮烂了捣成泥,加白糖,用黄米面包起来,上锅蒸。粘火勺要用糯米面,烙得两面金黄,外酥里糯,蘸白糖吃可香了。”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李三的额头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有硝烟的味道、有血腥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但在所有这些味道底下,她闻到了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气息,那种气息让她觉得安心,让她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有他在,天就不会塌下来。

“你还记得我们在济南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梦呓,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天我刚从北平回来,坐了一整夜的火车,困得要死,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我的全部家当,还有下学期的生活费,三十块大洋,娘攒了大半年的。”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下了火车,走在大观园那条街上,人挤人,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包袱轻了。我低头一看,包袱被人割了一道口子,钱袋子不见了。”

她抬起头,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李三的鼻尖,那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在跟一个熟睡的爱人撒娇。

“我当时那个气啊,那是我一学期的生活费,丢了我就得喝西北风。我站在街上到处看,就看到你从人群里挤出去,走路的姿势不对,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因为钱袋子就藏在你左边的袖子里。”

她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追了你三条街。你跑得真快,像只兔子,蹿来蹿去的,我以为追不上你了,结果你跑到一座楼上,没路跑了,就爬到了天台上。我也爬了上去。”

她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回忆到了什么让她觉得好笑的片段。

“天台上晒着很多床单,白色的、蓝色的、碎花的,风一吹,呼啦呼啦地飘,你就在那些床单中间跟我兜圈子。我把你堵在角落里,伸手跟你要钱,你当时说不还,我当时气的直冒烟。

她伸出手,用袖子轻轻地擦去李三脸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你就跟我打起来了。你功夫是真的好,我从小跟着爷爷练武,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也学习了一些搏击的技巧,你出的每一拳、踢的每一脚都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刚好让我躲得开,又刚好让我觉得疼。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在让着我,你要真动手,我连你一招都接不住。”

她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但你还是被我揍得不轻。然后你就不打了,你把钱袋子还给了我。”

韩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李三的胸口上。

“我当时就觉得你这个贼跟别的贼不一样。”

她把李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十指交握,手心贴着手心,她能感觉到他手心里那些粗糙的茧子,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后来你跟我说,你那天在天台上跟我打了那么久,不是为了跑,是因为你想多看我几眼。”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得厉害,像是寒风中的一片树叶。

“你说你从小就没了娘,你不知道被一个女孩子追着打是什么感觉,你觉得很新奇,你觉得……很温暖。”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没有停,她还在说,她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她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三哥,你知道吗?我对一个人有意思了,就会使劲揍他。打是亲,骂是爱,你懂我的。”

她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甲都嵌进了他的手背里。

“我懂你。你从小没了娘,可外面的人,他们叫你弑父弑师的畜生,他们骂你、打你、赶你,你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她还在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挤出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你心里很苦的,三哥,我知道。你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好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但你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坐在那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眼睛睁着,看着天上的月亮,什么都不说。我问你在看什么,你说你在看你娘,你说你娘就住在月亮上,她一直在看着你。”

她把脸埋进李三的颈窝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

“你渴望亲情,你渴望有人疼你、爱你,你渴望有一个家。你嘴上说一个人挺好,无牵无挂,打起仗来不怕死,但你每次看到别人一家团圆的时候,你的眼睛会红,你以为你没让人看出来,但我都看到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三的脸,那张苍白如纸的、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脸。

“我也不知道我这么一个看似读过不少书、被人称作所谓高材生的人,竟然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你这个小偷。”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苦得像黄连。

“你是小偷,你偷了我的钱,偷了我的心,你还偷走了我后半辈子的所有念想。你这个小偷不守信用,你说过要在赶跑鬼子之后娶我,你亲口说的,就在上个月,就在那条河边,你跪下来给我折了一枝野花当戒指,你说等赶跑了鬼子,你就八抬大轿把我娶回家。”

她举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看着那根手指的眼神,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你说话不算数,你这个小偷,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大坏蛋……”

她的声音终于哑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张着嘴,无声地哭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但她抱着李三的手臂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反而抱得更紧了,紧得像是要把李三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整个破庙里静得可怕,只有马灯的火苗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和周军医手中缝合器械碰撞发出的轻微金属声响。所有人都在听,所有人都红了眼眶,那个扒着门框的小战士已经哭得蹲在了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用袖子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赵铁山背对着所有人站着,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两只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了血。

柳如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剑还提在手里,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驳痕迹。她靠着门框,看着里面的一切,嘴唇抿得紧紧的,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了出来,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但第二滴又掉了下来,第三滴,第四滴……她索性不擦了,任由它们往下掉。

周军医还在缝合。他已经缝完了肠壁,开始缝合腹壁的肌肉层。他的手依然很稳,但他的手背上有水滴落下来,啪嗒啪嗒的,溅在手术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他没有去擦,也没有抬头看是谁在哭,他只是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紧,每一针都下得很深。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画面。

李三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是蝴蝶在花苞上停了一瞬,又像是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韩璐注意到了。

她整个人猛地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三的脸,瞳孔放得大大的,里面映着马灯昏黄的光。

然后,一滴眼泪从李三的眼角滑了出来。

那滴眼泪很慢很慢地沿着他的眼角往下淌,划过他瘦削的颧骨,划过他干裂的脸颊,最后没入他的鬓角,消失在那些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发丝里。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滴眼泪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黑夜中突然亮起的一颗星。

李三的嘴唇开始微微翕动。一开始只是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动静的颤抖,然后幅度越来越大,他的嘴唇在动,在努力地、艰难地、用尽了全身力气地想要发出声音。

韩璐俯下身去,把耳朵贴在他的嘴唇边,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听到了。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娘……我想你……”

李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砂砾,每一个字都是磨出来的,磨得血肉模糊。

“但是……我不能……现在陪你老人家……”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眼睛依然没有睁开,他还在那个黑暗的、混沌的、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世界里挣扎。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在做一场很累很累的梦,梦里有他这辈子最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人,也有他这辈子最放不下、最舍不得、最放心不下的人。

“我要陪着……妹妹……走一生……”

他的手突然动了一下,那根被韩璐紧紧握着的手指微微弯曲,回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个婴儿第一次握住母亲的手指,但那是他用了浑身上下所有力气才做到的。

“我放心不下她……”

他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清晰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放心不下她啊……”

这句话说完,他的身体猛地松了下来,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嘴唇停止了翕动,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深深的、安详的、像是把所有苦难都放下了的沉睡之中。

但他的手指还握着韩璐的,紧紧地,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韩璐跪在手术台边,把脸埋进李三的胸口,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她在笑,一边哭一边笑,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在她那张被硝烟熏黑了的脸上交织出一种让人心碎又让人心醉的表情。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他说“要陪着妹妹走一生”,她听到了他说“放心不下她”。

那个“她”,是她。

是韩璐。

赵铁山转过身来,看着这一幕,两行热泪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淌了下来,他没有去擦,任由它们流着。他大步走到手术台边,一只手按在李三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声音大得像是在吼,但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老三,你给我好好活着!你要敢死,老子追到阎王殿也要把你抓回来!”

柳如烟靠在门框上,宝剑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浑然不觉。她用手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的剑刃上,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那个蹲在地上的小战士终于哭出了声,呜呜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旁边的老兵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搂进怀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周军医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一个结,用剪刀剪断线头,然后把针和剪子放在托盘里,发出当啷一声响。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水雾——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他看了看李三那张终于有了些许血色的脸,又看了看韩璐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命保住了。”

就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落在这座破庙里,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响亮,都要震撼,都要让人想哭。

马灯的火苗还在跳动着,橘黄色的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摇曳,那些被泪水模糊了的、被硝烟熏黑了的、被岁月刻满了伤痕的脸,在这片摇曳的灯光下,忽然都变得柔和了起来。

窗外,秋风裹着硝烟的味道从山野间吹过,远处的枪声已经彻底停了,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哭声。头顶的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细细密密的,像是老天爷也在掉眼泪。

手术台上,李三的胸口在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又一下。很慢,很轻,但很稳。

他的手指还和韩璐的手指紧紧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像是要到很久很久以后也依然会是这样。

韩璐把李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很淡很淡,但在那片昏黄的灯光下,比任何花朵都要好看。

雨越下越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破庙的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黄豆。风从破损的窗棂间灌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东倒西歪,在墙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但没有人觉得冷。

那座破庙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挤在一起,围着那张简陋的手术台,围着那个刚刚从鬼门关上被拽回来的兄弟,谁都不肯走,谁都不肯先离开。

他们就这样站着,等着,沉默着,看着李三的脸一点一点地恢复血色,看着韩璐的手指和他的手指紧紧缠绕在一起,看着那两袋血浆一滴一滴地流进李三的血管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赵铁山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每个人都能听到。

“等赶跑了鬼子,咱们都去喝老三的喜酒。”

所有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韩璐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低下头,在李三的额头上轻轻地、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那个吻里装着的东西,比泰山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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