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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放心不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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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甜沫

鲁南山区,一九四三年深秋。

李三倒下去的时候,像一截被伐倒的木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先是踉跄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那里多了一把刀,刀柄还握在一个日本兵手里。那个日本兵瞪大了眼,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这一刀捅得这么深、这么干脆。李三抬起右腿,一脚蹬在鬼子胸口,把人和刀一起踹了出去。刀抽离身体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军装的破口涌出来,浸透了里头的棉袄,又顺着棉袄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把枯黄的草叶染成了暗红色。

“三哥——”韩璐的声音从背后炸开。

李三想回头看她一眼,想跟她说句“没事”,但嘴巴张开,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口血。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下去,脸朝下砸在泥土里,再也没有动弹。

韩璐冲过来的时候,身后还响着零星的枪声。这一小队鬼子的伏击刚刚被击退,山沟里到处是硝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她一把将李三翻过来,看到他肚子上那个还在往外翻肉的伤口,看到他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到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三哥,你看着我,你看着我!”韩璐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团成一团死死按在李三的肚子上,白色的衬衣瞬间被染得通红。她的手在发抖,但按下去的力量大得惊人,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三哥,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不许闭眼,你听到没有!”

李三没有反应。

他的身体开始变凉,那种凉不是秋天山风带来的凉,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属于死亡的凉意。韩璐感觉到了,她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朝四周嘶喊:“来人!快来人!三哥不行了!”

周围的兄弟们刚刚结束战斗,正三三两两在打扫战场、补刀、收拢伤员。听到韩璐这一声喊,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个正在往鬼子尸体上补刺刀的小战士刀举到一半僵住了;那个蹲在地上捡弹壳的老兵手一抖,弹壳哗啦啦洒了一地;那个正背着一个受伤战友往后方撤的排长脚步一顿,差点没站稳。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往这边看过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画面——韩璐把李三从地上抱了起来,横抱在怀里。

韩璐个子不矮,一米六几的个头在女孩子里头算高的,但李三是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虽然瘦,骨头架子摆在那里,少说也有一百三四十斤。韩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把李三的上半身搂进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死死捂着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把他整个人横着抱了起来,抱在胸前,像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又像新娘子抱着她的新郎。

李三的头靠在韩璐的臂弯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他的血把韩璐的整条胳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顺着韩璐的手肘往下滴,在韩璐脚下汇成一小摊。韩璐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咬紧牙关,腰板挺得笔直,硬是没有松手。

“三哥,我抱你回去,我带你回家。”韩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一个熟睡的人,“你睡吧,你睡你的,我不让你掉下去,谁也别想把你从我手里抢走。”

周围的兄弟们慢慢围过来。

先走近的是一个小战士,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他走到韩璐面前,看了一眼李三,又看了一眼韩璐,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眼眶先红了。他伸手想去接李三,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好像怕自己一碰,李三就真的没救了。

“韩……韩璐姐,让我来吧,我背三哥回去。”小战士的声音带着哭腔。

韩璐没理他,抱着李三往前走了一步。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那两只平时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此刻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雾。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牙关咬得咯咯响,下巴上挂着一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水珠,亮晶晶的,摇摇欲坠。

越来越多的兄弟围过来。他们刚打完仗,浑身是血、满脸是灰,有的人身上还挂着敌人的碎肉,有的人手里的刺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这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看着韩璐抱着李三一步一步往前走,全都红了眼眶。

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抹了一把脸,哽咽着说:“韩姑娘,你让俺背他吧,你一个小姑娘,哪抱得动啊……”

韩璐还是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又一个兄弟上来拦住她,声音都在发抖:“韩璐姐,李三哥他……他已经……”他没敢把“死”字说出来,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哆嗦。

韩璐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道光,凶狠的、倔强的、近乎疯狂的光。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没死。你们谁都不许说他死了。他只是睡着了。”

那兄弟被她这眼神吓得倒退了一步,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再说话。

所有人就这么默默地看着韩璐抱着李三往营地走。没有人再上前去抢,没有人再说话,山风呜呜地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硝烟,所有人都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喘不上气。

韩璐走出十几步,终于有一个身影从人群中闪出来,拦在她面前。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军装,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巴的旧军靴,是大师兄。

大师兄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他把所有的表情都压到了最深处。他走上前,没有急着去接李三,而是先伸出手,用两根指头探了探李三脖子上的动脉。他的指腹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但按在那条细弱的血管上时,他的手指尖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血管还在跳,但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灭。

大师兄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那双虎目里泛起了红丝。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小师妹,把他给我。”

韩璐摇头,抱得更紧了。

“给我。”大师兄的声音重了一些,但不是命令,是哀求。这个在战场上从来不会低头的硬汉,此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柔软,“小师妹,你抱不动三儿,你手上有伤,你这样抱着他走回去,他的血就流干了。”

韩璐低头看了一眼李三的脸,又抬头看了看赵铁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

大师兄的眼眶红了。他伸手一把将李三从韩璐怀里接过来,动作看似粗暴,实则小心翼翼,像是接一个易碎的瓷器。李三被换手的那一瞬,韩璐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双臂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怀里空空的,只有一片已经凉透了的、浸满鲜血的布料。

大师兄把李三扛在肩上,一只手箍着他的腰,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大步流星地往营地走。他走得很快,快到身后的兄弟们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但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像是在丈量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卫生队!卫生队!”大师兄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树梢上几只还没被枪声吓跑的乌鸦,“周军医!周军医在哪里!”

二师姐从后面追上来,她眉眼锋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杀伐之气。她的剑还没有入鞘,剑刃上还沾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刚才那场伏击战中,她一个人干掉了三个鬼子,此刻她的脸上溅着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衬得她那双丹凤眼格外凌厉。

“师哥,那个把三儿捅伤了的鬼子呢?”柳如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刺骨。

大师兄头也没回,一边跑一边说:“还在那边沟里,被我一脚踢翻了,没死透。”

二师姐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回走。

她走到那条山沟里的时候,那个日本兵正躺在地上,双手捂着脑袋,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大师兄那一脚踢中了他的太阳穴,力道大得惊人,他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耳朵里往外渗着血,眼球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在地上不停地抽搐。

旁边几个兄弟正围着他,有人拿枪指着他,有人在商量要不要抓活的。一个排长说:“这狗日的,捅了李三哥一刀,留他一条命,回头慢慢审。”

二师姐走过来,所有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她低头看着那个日本兵。那是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军装上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衬衣。他感觉到了二师姐的目光,挣扎着抬起头来,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咒骂。

柳如烟看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缓缓举起手中的宝剑,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那柄剑是她的师父传下来的,剑刃上刻着两个字——“青霜”,剑身修长而锋利,在战场上饮过无数敌人的血。

“这一剑,替三儿还你的。”柳如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剑光一闪。

那颗人头带着一股血柱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滚落在两三米外的草丛里,砸断了几根枯草,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那具无头的尸体在原地坐了一瞬,然后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下去,脖子断口处的血汩汩地往外涌,把身下的泥土浸成了一片黑色。

二师姐收剑入鞘,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锵”的一声清响,在山沟里回荡了很久。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已经滚落到草丛里的人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大步离去。

她走的时候,身上的血腥气在空气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几个小战士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

营地的卫生队设在一座破庙里。说是卫生队,其实就是三间快要塌了的土坯房,外加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手术台。手术台旁边点着两盏马灯,灯光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像是一幅不太真实的老照片。

大师兄把李三放到手术台上的时候,那张简陋的木板床发出了咯吱一声惨叫,像是也在为李三的命运揪心。李三躺在上面,四肢软塌塌地摊开,像一只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布偶。他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衣服上的破口处露出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开着,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色,隐约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周军医从里屋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往手上套手套。他的脸上永远带着一种疲惫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表情。他是北平协和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正经八百的科班出身,跟着部队打了好几年仗,什么样的伤都见过,什么样的血都摸过,但当他看到李三肚子上那个伤口的时候,他的脸色还是变了。

“都出去,都出去!”周军医一边赶人一边喊,“别围在这里,空气不流通,伤口容易感染!”

没有人动。兄弟们挤在门口、趴在窗户上,黑压压的一片,谁都不想走。一个小战士扒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台上李三的脸,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周军医掀开李三的衣服,用手电筒照着那个伤口,仔细看了看,又伸手轻轻按了按周围的腹壁。他的手指在触碰到伤口的边缘时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来,指尖上沾满了新鲜的、温热的血。

他抬起头,看向守在手术台边的赵铁山和韩璐,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忍的说法:“肠子被戳穿了,腹壁全层裂开,腹腔里面积了不少血。需要马上手术,但……”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血浆不够了。”

“不够是什么意思?”大师兄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是有库存吗?”

周军医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上次战斗用掉了大部分,剩下的那几袋昨天给一个重伤员输完了。我们这里本来储备就不足,鲁南根据地缺医少药,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手里能用的血浆,连一个人的量都凑不够。”

大师兄听完这话,二话不说,撸起左臂的袖子,露出那条粗壮的、布满伤疤的胳膊,把胳膊伸到周军医面前:“抽我的。上次三儿失血过多就是我救的,我跟他血型一样。”

周军医看了看大师兄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脸,欲言又止。他知道大师兄不久前也在战斗中受过轻伤,左肩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底下是一道还没长好的刀伤。但他更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大师兄是个把自己师弟的命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人,你拦不住他。

“好的,云飞兄弟,你先上来。”周军医转身去拿抽血器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门外喊,“还有谁跟李三兄弟血型一样的?都进来验一下!”

门外顿时炸开了锅,七八个兄弟同时举手,七嘴八舌地喊着“我”“我”“我也是”。

就在这时候,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所有人回头一看,是罗师长。

罗师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间扎着一条皮带,皮带上别着一把已经磨掉了漆的手枪。他的脸上带着长年征战留下的风霜之色,两鬓已经斑白,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你从头到脚看穿。他是从三公里外的指挥所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军装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衬衣。

他挤开人群,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着李三。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这孩子怎么样了?”

周军医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伤情,最后又强调了一遍血浆不够的问题。

罗师长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也撸起了自己的袖子,把胳膊伸到周军医面前:“抽我的。三百毫升,不,五百。我身体好,扛得住。”

周军医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罗师长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拿起了针头。

罗师长坐到一旁的凳子上,看着针头扎进自己的血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胶管缓缓流进血袋里。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一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转头对大师兄说:“云飞兄弟,你上次给他输过血,这次少抽点,别把自己搞垮了。”

大师兄点点头,没多说话。

两个血袋同时挂上了点滴架,透明的胶管里,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经过针头,注入李三手背上那条细弱的静脉血管里。所有人都盯着那根胶管,盯着那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血,仿佛每滴下一滴,李三就离活过来近了一分。

这时候,庙门口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在喊“薛将军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惊讶。

薛将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比罗师长还高半个头,身板宽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黄呢子军大衣,大衣的下摆沾着泥点子,脚上的皮靴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颧骨突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是鲁南军区的最高指挥官,手下管着上万人马,平时坐镇在三十公里外的指挥部里,轻易不会到前线来。今天他是到附近几个团检查防务的,路过这里听说了李三的事,二话不说就让司机把车拐了过来。

他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了看李三。李三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风吹一下就能飘走。薛将军的眉头皱了起来,转头问周军医:“情况怎么样?”

周军医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薛将军听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上升,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看了李三好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在门框上,对周军医说了一句:“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把人给我救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深深地看了李三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李三兄弟是我见过的最拼命的战斗英雄。”

然后他走了,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里。

手术台上,李三依然没有醒。

周军医开始准备缝合。他先用碘伏仔细清洗了伤口周围的皮肤,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伤口边缘的皮肤泛起了细小的泡沫,那是消毒液和伤口渗出的组织液发生反应的结果。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翻开伤口边缘的皮肤,暴露出底下的肌肉层和腹膜,然后伸手进去探查腹腔内的情况。

他的手很稳,十指修长而灵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机械运动。但他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那是去年做手术时手术台突然塌了,碎木片划上去留下的。这道伤疤让他那双本该白皙干净的手看起来像是经历过无数磨难的老人的手。

他用镊子夹住李三那根被刺穿了的肠子,小心翼翼地拉出来一截。那截肠子上有一个明显的破口,大约有两厘米长,边缘参差不齐,是被刀刃旋转拉扯造成的撕裂伤。肠壁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但还没有变成坏死的黑紫色,说明还来得及。

“还好,没有伤到要害。”周军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他憋了很久,吐出来的时候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肠子被戳穿了,但好在没有伤到大血管,也没有伤到其他脏器。这把刀要是再往上偏两公分,刺中肝脏,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这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大师兄的肩膀猛地一松,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笑着笑着,两行眼泪顺着那张粗糙的脸淌了下来。

韩璐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她从大师兄山手里接过李三之后,就一直没有松手。此刻她坐在手术台的一侧,把李三的上半身抱在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一只手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他冰凉的手。

周军医开始缝合了。他用持针器夹住弯针,从肠壁的一侧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打一个结,再穿一针,再打一个结。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千百遍的事情,但每一针都下得很准,针距均匀,松紧适度,缝合后的肠壁严丝合缝,像是一件被精心修补过的旧衣裳。

韩璐低头看着李三的脸。他的脸贴在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的睫毛很长,此刻静静地覆盖在眼睑上,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声嘶力竭,而是无声的、安静的、一滴一滴往下掉的眼泪。第一滴掉在李三的额头上,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滑过他的鼻梁,停在鼻尖上,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珍珠。第二滴掉在他的脸颊上,沿着他瘦削的脸庞往下滑,滑进他的嘴角,和他嘴角渗出的血丝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第三滴掉在他的手背上,啪的一声,很小很轻,但在寂静的破庙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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