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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青山宗的如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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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千秋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捧着,双手拢着杯壁,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梅树上,树干虬结,枝丫光秃秃的,几根细枝从主干旁边斜斜地伸出去,枝头挂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花苞很小,淡粉色的,被雪水浸得微微透明。

她看着那些花苞,看了很久,好像在等它们开,又好像只是在看。

自从失去修为之后,她每天做的事差不多。

清晨起来,先坐在窗边看一会儿山,看一会儿云,看一会儿那棵枯梅树。

然后打坐,不是为了修炼,她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修炼的了,只是闭上眼睛,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心跳的节奏,感受血液在血管里慢慢流淌。那些以前被灵气掩盖的、最基础的、属于凡人的感觉,现在都变得清晰了。

她能感觉到风吹过皮肤时毛孔微微收缩,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时那一小片皮肤慢慢变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冬天的时候总是凉的。这些感觉她以前也有,但灵觉太强了,强到把这些细微的触感都压下去了。现在没有了灵气,身体反而更真实了。

她的厨艺进步很慢。煮粥还是时常糊锅底,锅底的米粒粘在铁锅上,用铲子刮半天都刮不干净。煎蛋还是会煎焦,蛋白的边缘卷起来,焦黑一片,蛋黄的表面也会起一层硬皮。

有时候盐放多了,有时候盐放少了,有时候忘了放盐,有时候放了两次盐。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着急,以前什么事都不急,是因为时间对她来说没有意义。千年万年,不过是坐在洞府里看云海翻涌,看松枝由绿变黄,看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现在不急,是因为她开始享受慢了。

煮粥的时候慢慢搅动勺子,让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看着它们从硬变软,从白变透。煎蛋的时候慢慢等油热,等蛋液在锅底慢慢凝固,边缘卷起来的时候用铲子轻轻翻面。这些事做得好不好,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做这些事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能感觉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铺成一片淡金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被窗棂的影子切出几道细长的阴影,横一道竖一道的,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

她的肩头也在那片光里,银白色的头发被染成了淡金色,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光线下亮晶晶的。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布裙子,是花嫁嫁给她缝的。裙子的料子很软,洗过几次之后更软了,贴着皮肤的时候不会磨人。袖口和领边绣着银色的碎花,针脚细密整齐,每一朵花都绣得很认真。

花嫁嫁缝这条裙子的时候缝了好几个晚上,拆了好几遍,第一遍领口的碎花绣歪了,拆了重绣。第二遍袖口的收边太紧了,穿上去勒胳膊,拆了重缝。

第三遍裙摆的滚边缝得太宽,和领口的绣花不搭,又拆了。拆了缝,缝了拆,最后缝好的时候,花嫁嫁的手指上全是针眼。

她的白发用那条素白色的发带系着,发带是花嫁嫁缝的,和裙子一起送来的。发带尾端的流苏垂在耳侧,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手腕上那枚品相不好的银铃安安静静地垂着,铃舌歪了半分,平时不怎么响,只有她抬手的时候才会轻轻晃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她低头看着那枚银铃,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铃舌在铃壁上晃了几下,闷闷地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桌上放着一小碟桂花糕,是花嫁嫁昨天送来的,还剩两块。糕面嵌着金黄色的干桂花,边缘已经有些干了,微微卷起,但闻起来还是很香。

旁边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底沉着几朵桂花,花瓣泡得发白,边缘有些透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口有些涩,桂花的香气已经淡了。

她放下茶杯,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糕有些干了,嚼的时候有点费牙,但她没有吐出来,慢慢地嚼,嚼碎了咽下去。

窗台上放着两盆兰草。左边那盆是枯死的,旧花盆还用铜片箍着,铜片上的铆钉有一颗打歪了,钉帽上还留着锤子敲出的几道细纹。

盆里的泥土已经干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落了几粒灰尘。枯死的兰草根茎蜷缩成一团灰褐色的纤维,用手指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右边那盆是活的,新瓦罐的釉色青亮,盆土湿润乌黑,兰草的叶子细长深绿,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这株野兰是许长卿从青丘溪谷挖来给涂山九月的,涂山九月养了一段时间,分了一株给她。

她每天会给这两盆兰草浇水。枯死的也浇,活着的也浇。水浇在旧花盆里,干裂的泥土被水浸透后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水从盆底那道被铜片箍住的裂缝里渗出来,在窗台上淌成一道细细的水痕。

浇在新瓦罐里,水渗进泥土里发出沙沙的轻响,兰草的叶子被水珠打得轻轻晃动,叶尖上凝出一颗一颗亮晶晶的水珠。

她记得许长卿说过的话。那是在青丘老屋的窗台前,他蹲在旧花盆旁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颗打歪的铆钉,说枯了的也要浇,它等了那么多年,不能因为有了新的就忘了旧的。

她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水壶接过去,又往旧花盆里浇了几下。后来她每天浇花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句话,想起他说这话时手指拨着铆钉的样子,想起他蹲在窗台前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

冷千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听得出这个脚步声。

脚跟先着地,步子比平时慢半拍,走路的时候衣摆会轻轻擦过门框。那是许长卿走路的声音,她听了无数年了。在寒潭边扫雪的时候,他的脚步声从山道那头传过来,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后来他老了,走不动了,脚步声从石阶上消失了。她每年冬天坐在石亭里,听着风声,听着松涛,听着雪落的声音,那个脚步声再也没有响起来。现在它又响了。

她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杯沿,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小滴,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低下头,看着那滴茶渍,耳根慢慢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明明他是她的弟子,明明她见过他无数次,明明他每天都来主峰看她。

从须弥海事件结束之后,他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带一罐新晒的桂花,有时候带一碟花嫁嫁做的糕点,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他批文书批累了会走上来,在她洞府坐一会儿,喝一杯茶,说几句话。

她从来不用等他开口,他自己会说话。

但每次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的心还是会跳快一拍。

门被推开了。

许长卿站在门口,背后是午后的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外袍,袍子洗得很干净,衣领处有一道细细的折痕。头发用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的边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用油纸包着的糕点。

冷千秋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把视线移开,重新落在窗外那棵枯梅树上。心跳慢下来了。

许长卿走进来,把竹篮放在桌上。篮子里是一碟桂花糕和一罐新晒的桂花。桂花糕是花嫁嫁做的,糕面嵌着金黄色的干桂花,边缘切得整整齐齐。桂花是冷千秋自己晒的,上个月她每天早上去后山那棵老桂树摘桂花,摘回来铺在窗台上晾干,晾好了码进陶罐里,一层桂花一层冰糖。许长卿不知道从哪个抽屉里翻出了她晾好的桂花,大概是在她洞府里找东西的时候翻到的。

许长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楠木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他坐上去的时候椅子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小几上放着那碟桂花糕和那杯凉透了的茶。他看了看那杯茶,端起来倒了,重新沏了一杯热的放在她手边。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她。冷千秋说我不饿。许长卿说嫁嫁做的桂花糕,说是比上次的更甜一些。冷千秋看着那块桂花糕,伸手接过来。糕是温的,大概是他在路上用手心焐过了。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确实比上次更甜,花嫁嫁大概多放了些蜂蜜。

她嚼着桂花糕,目光落在窗外。枯梅树的花苞在阳光下微微泛着粉色的光。她看着那些花苞,想起这棵树已经枯了很多年,她从来没有想过它会再开花。树干上那道许长卿多年前刻下的浅痕还在,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来。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道刻痕,又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许长卿看着窗台上那两盆兰草。旧花盆里的泥土又干裂了,他伸出手指按了按盆土,土块硬邦邦的,按不动。他起身去厨房舀了半壶水,回来给旧花盆浇了几下水。水渗进去的时候,干裂的泥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在喝水。他又给新瓦罐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兰草的叶子被水珠打得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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