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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7章 今儿晚上您请吃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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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楼,走出办公楼大门,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

食堂是一栋只有两层的小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不大,有几扇开着,冒着白色的热气。

门口立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菜谱,字迹潦草,红烧鱼块、宫保鸡丁、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紫菜蛋花汤.....家常菜,没什么稀奇的。

打饭的窗口开了四个,每个窗口前都排着不长的队。

按照刘萌萌的说法,189大部分还都是走读的学生,中午要么回家,要么在学校周边的小吃店,只有少数住校的和老师来食堂解决。

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声音在贴着白瓷砖的墙壁间来回弹,嗡嗡的,像一窝蜂。

空气是食堂特有的,油烟的、醋的、蒜的,混在一起的,说不上香也说不上不香的气息。

孙朝阳打了一份红烧鱼、一份醋溜白菜、一份米饭,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李乐跟着打了个宫保鸡丁和西红柿炒蛋,坐在他对面。塑料的托盘是橘红色的,边角有些磨损,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

孙朝阳夹起一块子鱼肉,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几口,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白菜。白菜切得很大块,梗子多,叶子少,炒得有些过了,颜色发灰。他吃得不快,但不停,像是在完成任务。

李乐尝了个宫保鸡丁,味道一般,甜味重了些,酱油放得不少,西红柿炒蛋倒还行,酸味够,就是鸡蛋少了点儿,稀稀拉拉的在番茄中间若隐若现。不过对于五块钱的标准,还指望啥。

吃到一半,孙朝阳忽然开口,“你觉得,今天那几个学生怎么样?”

李乐筷子没停,想了想,“挺正常的。”

“正常?”孙朝阳抬眼看他,筷子上还夹着一片白菜叶子。

“我上高中的时候,”李乐说,“也见过这样的。可能没这么直接动手,但那种劲儿,差不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其实什么都不懂。觉得自己能摆平一切,其实什么都摆不平。觉得全世界都欠自己的,其实谁都不欠谁。年轻嘛。”

“年轻,”孙朝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谁没年轻过。但年轻不是犯错的理由。错了就是错了,得认,得改。不改,就得有人让他改。”

李乐没接话。他知道这话不是在跟他说的,或者说,不完全是。

孙朝阳又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拨到一起,送进嘴里。然后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纸巾是那种粗糙的、发黄的卫生纸,一擦就有纸屑留在嘴角。

“下午你跟着王佳玉理档案。”他站起身,把托盘端起来,“档案室在三楼,东西不少,慢慢理,不急。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

孙朝阳又看了李乐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试探,又或者,只是一个中年人习惯性地打量一个新来的年轻人。

“你学社会学的?”

“是。”

“那你来这儿,想看到什么?”

李乐想了想,“想看看,什么样的学生在这样的学校里,什么样的老师在教他们,什么样的校长在管这所学校,什么样的社会在等着他们。”

孙朝阳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慢慢看。”他说,“看久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朝食窗口走去,指指点点,随后端了一份儿饭菜,走出大门。李乐估摸着,这是给还在办公室里挖空心思些检讨的那个刘健的。

宽大的西服随着孙朝阳的步子甩动,藏青色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墙壁衬托下,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下午的活儿没什么可说的。档案室在三楼,一间朝北的房间,不大,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柜,漆成浅灰色,柜门上贴着标签,标注着年份和专业。

窗户不大,朝北,光线不太好,冬天下午三点多就暗了,得开灯。

王佳玉给了李乐一摞档案,让他按年份和专业分类,再按学号排序,归到相应的档案盒里。

活不重,但琐碎,需要耐心。李乐就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一页一页地翻,一份一份地归。

档案里的东西,说来说去也就那些。

学籍卡、成绩单、奖惩记录、体检表、家庭情况登记表……每一份都差不多,每一份又都不一样。成绩单上的分数,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干脆空着,大概是因为缺考或者休学。

奖惩记录,大部分是空的,偶尔有几份写着“某某年度被评为三好学生”或“某某年度在区级技能大赛中获得三等奖”。也有几份写着“某某年某月因打架被给予警告处分”,处分决定附在后面,红头文件,盖着学校的公章,字迹工整,像是一份正式的文件,而不是一个年轻人犯了错的记录。

家庭情况登记表是最有意思的。

父母的职业那一栏,写什么的都有。工人、务农、个体户、下岗待业、外出务工,偶尔也有几个写着“某机关”或“教师”的,不多。

家庭住址遍布燕京各个区县,还有的地址后面往往跟着一个括号,写着“已搬迁”或“待拆迁”。

李乐翻着翻着,翻到一份档案,学籍卡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一个男生的脸,圆圆的,眼睛不大,嘴唇抿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赌气。

成绩单上的分数都不高,三、四十分,偶尔有几个及格也是勉强飘过。

奖惩记录是空白的。家庭情况登记表上,父亲的职业栏写着“自由”,母亲的职业栏写着“无”,家庭住址是木樨地。

他看了一眼名字。高赫。

就是中午那矮胖的男生。

把这份档案放在“高二机电1班”的那一摞上面,继续翻下一个。

卢嘉迪。瘦子的照片,脸很小,眼睛大,眼神有点飘,像是没在看镜头。成绩和高赫差不多,有好有坏,但总体也不高。家庭情况登记表上,父母的职业写着“个体”,具体卖什么没写,住址是南城的一个小区。

刘健。高个儿的,照片上的表情比那两人都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成绩比高赫和卢嘉迪好一些,有几门课能及格,甚至还有一门考了七十几分。家庭情况登记表上,父亲的职业写着“司机”,母亲那一栏空着。住址在八里庄的一个小区,楼号、单元号、门牌号都填得清清楚楚。

李乐把刘健的档案放在“高一电子商务2班”的那一摞上面,继续翻。

李乐又翻了几份档案,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正埋头整理表格的王佳玉,“诶,王老师,我问个事儿。”

王佳玉抬起头,笔尖还点在纸上,“嗯?”

“这些档案,有电子版的吗?”李乐拍了拍手边那摞纸质材料,“我看好多学校,早就上管理系统了。查个学生信息,鼠标一点就出来,不用翻箱倒柜的。”

王佳玉的笔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有。全是纸的。”

“那管理起来,不麻烦死了?”李乐环顾了一下这间光线不太好的档案室,“查个资料,得翻半天。要是弄丢了,补起来更费劲。”

“还行吧。”王佳玉低下头,继续写,“习惯了。”

李乐没接话,等了几秒,就听到,“其实孙主任跟韩校长提过好几次。”

王佳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李乐解释,“去年就提了,说咱们学校也该上个学籍管理系统了,别的职高有的已经上了,方便管理,也方便跟教委那边对接数据。”

“韩校长说研究研究,就没了下文。”

“研究研究?”李乐笑了,这四个字的含义在语境里实在是太丰富了。

“对,”王佳玉的嘴角撇了一下,那是一种带着无奈的、见怪不怪的表情,“孙主任后来又找了几次,后来他也不提了,大概是觉得提了也没用。”

李乐“哦”了一声,目光扫过那排铁皮柜。浅灰色的柜门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有的已经卷了边,露出底下斑驳的铁皮。他想起了刘萌萌说的那些话——韩校长和孙主任面和心不和,一个只想保乌纱帽,一个想干事却处处掣肘。这不就是典型的内耗么?

“实在不行,弄个Excel表也行啊。”李乐笑着,语气像是在帮忙出主意,“先建个基础数据库,把学生的主要信息录进去,查起来也方便。以后真要上系统了,说不定还能直接导入。”

王佳玉笑了笑,没接话。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尴尬,就是一个在体制内待久了的年轻人,对“新人”提出的“建设性意见”的一种礼貌回应。

意思是,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事儿不是我能做主的,我也没那个精力。

李乐便也识趣地闭上了嘴,重新低下头,继续翻那些发黄的纸页。

可心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这些档案,全是第一手的数据样本。专业分布、家庭背景、学业成绩、奖惩记录……活生生的,不是统计局年鉴里那些只是数字的数字。

要是能整理出来,做一套完整的统计分析,就有了最扎实的量化支撑。

这活儿,啧,不能浪费。

李乐一边琢磨着,一边已经把几份档案归进了正确的档案盒,动作麻利的像是干过许多年库管的老手。

等把王佳玉交待的那一摞档案整理完,窗外的光线已经明显暗了。走廊里传来下班前特有的那种躁动,脚步声响,说话声也响,比白天多了些人气。

李乐端着那一摞档案盒回到教务处,王佳玉走在前面,手里还拿着那沓没整理完的表格。

门一推,就瞧见外间靠窗那张小桌子前,刘健还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手里握着笔,一只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腮帮子,正对着前面的墙裙发呆。

李乐走近了些,瞄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像是一群找不到妈妈的小蝌蚪在纸上乱爬。

再看内容,“我错了,我不应该打架,我应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李乐在心里念了一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检讨写得,比他小学三年级的作文还幼稚。

刘健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猛地转过头,目光和李乐撞了个正着。他的第一反应是想瞪回去,那目光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对一切陌生事物的本能警惕和敌意,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弓着背,竖着毛,随时准备亮爪子。

但只在李乐身上停留了一瞬,那股气势就泄了。

那件半旧的棉服堵沉默的墙。刘健的目光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倏地缩了回去,重新落到那张皱巴巴的纸上。他用笔在纸上胡乱划了几下,像是在掩饰什么。

李乐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理解这种目光,不是畏惧,是一种对“力量”的本能评估,和短暂的、不情愿的退让。

他把档案盒放到王佳玉桌上,正要转身回自己的位子,里间的门被推开了。

孙朝阳走出来,到刘健桌前,停下来。

“写完了?”他问。

刘健点点头,拿起那张已经变得皱巴巴、边缘还有些脏兮兮的检讨,递了过去。纸页边缘卷着,边角沾了些灰,大概是在桌上蹭的。

孙朝阳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尝一道味道不太对的菜。把检讨翻了个面,又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几道铅笔画的线条,像是无聊时随手画的。

“行了,”孙朝阳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了,把检讨折起来塞进口袋里,“你在这儿坐着吧。”

刘健一愣,抬起头看着孙朝阳:“不能回教室上课?”

孙朝阳已经转过身,准备往里间走,闻言脚步一顿,偏过头,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傻”的无奈。“马上放学了,你回去干嘛?”你要是愿意上课,也不会在这儿待着了。老实待着,等放学再走。”

刘健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咽了回去。他“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双手插进校服裤兜里,两条长腿在桌下伸得笔直,看着墙上那口挂钟,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乐瞧见孙朝阳又进了里间,琢磨了一下,走到里间门口,敲了敲门框。

“有事?”孙朝阳问。

李乐在孙朝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孙主任,我刚才在档案室整理档案的时候,跟王老师聊了聊。她说学校一直没有上管理系统?”

孙朝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提过几次,”他说,“韩校长说再研究研究。”

“哦,那您觉得,”李乐往前倾了倾身子,“如果我们先做个电子档案出来,是不是会方便很多?不用等系统,先用Excel把学生的基本信息、成绩、奖惩记录录入进去,以后真要上系统了,也可以直接导入。”

孙朝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不算以前的,光是现在在读的三个年级,两千八百多人。全部手动输入,这可是个大工程。而且牵扯到学生档案,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父母信息……学校不发话,不好找其他科室的老师帮忙。”

“我自己来就行。”李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反正我刚来,也没什么具体活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

孙朝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怀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想干活,还是在表演积极性。

李乐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天真”,是那种刚走上社会、还没被职场打磨过的年轻人特有的“积极”和“热情”,带着点“我想干点事证明自己”的小心思,又藏着一丝“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小心翼翼。

这是李乐给自己在189设定的“人设”。

一个想表现又怕出错、对基层情况不太了解、但态度端正、干活积极的实习生。

孙朝阳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几秒,最终,那点审视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年轻人想干就让他干吧”的、带着点无所谓意味的松动。

“你确定?”

“确定。”李乐点头。

“那行,你先弄个模板出来,我看看。要是可以,你和王佳玉一起弄。不过你得跟她说好,她手上还有学籍管理和考务那一摊子事,不能全扑在这上头。”

“没问题。”李乐站起来,“那我先回去想想模板的事儿。”

“不过,”孙朝阳补充道,“你得跟王佳玉说好,人家还有别的工作要做。不能因为你这事儿,耽误了人家本职工作。”

“好嘞。”李乐刚要转身出门,又被叫住。

“李乐....”孙朝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摆了摆手,“算了,你忙去吧。”

李乐“诶”了一声,转身出了里间。

窗外那张小桌,刘健还在那儿坐着,两眼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数天花板上裂缝的数量。

李乐心里动了动。

。。。。。。。

189这样的学校没有补课,没有晚自习,到点儿就放学。

四点五十,夕阳漫天,铃声响起,“铛铛铛”地响,沉闷,像老牛在喘气。

铃声还没落尽,教学楼那边就像开锅的热水,咕嘟了起来。

脚步声、说话声、桌椅挪动声、笑声、骂声、叫喊声……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汇成一条浑浊的、嘈杂的河流,从走廊里淌过,从楼梯上滚下去。

李乐走到窗前往下看。

教学楼的大门像一张张开的大嘴,吐出一股又一股的学生。

“行了,下班了。”孙朝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乐转过身,看见孙朝阳已经穿好了外套,正站在刘健桌前,拍了拍刘健的肩膀,“去,拿你的东西。跟我走。”

刘健眨了眨眼,没吭声。跟着孙朝阳出了教务处。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故意显示自己的无所谓,但背影里还是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不安。

李乐则愣了好一会儿。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四点五十三分。他有些不太适应这么麻利的下班节奏。

在他的印象里,下班应该是一个收拾东西、关电脑、跟同事告别、在门口聊几句天……但在这里,铃声一响,人就走光了,干净利落得像是一场撤退。

王佳玉也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她把那沓表格塞进抽屉里,又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塞进随身的挎包。

“愣什么呢?下班了,不走?”

李乐回过神来,拎起书包:“走,走。”

两人一起下楼,学生已经少了很多,只剩下几个磨磨蹭蹭的等着谁。

“你住哪儿?”李乐问王佳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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