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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6章 你算哪门子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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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定压倒一切?”李乐接了一句。

刘萌萌笑了一声,“你倒是挺懂。”

“刘姐,”李乐跟上去,“您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

“十六年。”

“十六年,”李乐说,“那您算是见证了整个学校的发展变迁了。”

“什么发展变迁,”刘敏嗤了一声,“烂泥潭,永远是烂泥潭。换多少校长,来多少老师,它还是烂泥潭。你以为那些领导不知道这学校什么样?知道,但他们能怎么办?把学校关了?学生去哪儿?老师去哪儿?上面不拨款,天。”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见惯了、听惯了、也认了的麻木。

“那您觉得,这学校有什么好的地方吗?”李乐问。

刘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走廊里的光线不太好,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照亮。她看了李乐几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评估他这个问题是真心的,还是出于客套,又或者,是在掂量自己该怎么回答。

“有,”她终于开口,“食堂的红烧肉不错,哈哈哈~~~”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对了,刚才那阵仗,看见了?”

“看见了。”李乐点点头,“学生闹矛盾?”

“何止是闹矛盾。”刘萌萌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疲沓,“隔三差五就得来一场,跟例假似的。今天机电班的和计算机班的,因为食堂插队的事。昨天是汽修的和电子商务的,因为篮球场的事。前天是导游班和财会班的……呵,女孩子闹起来,比男孩子还凶,薅头发,抓脸,指甲跟刀片似的。”

她说着,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昨儿个刚处理了一对,两个女生,在宿舍楼底下打起来了,就为了一条围巾,你说值当不值当?”

李乐听着,没接话。刘萌萌也不需要他接话,她只是在抱怨。

“孙朝阳,一会儿你就能见到,教务处主任。这人啊,怎么说呢,认真负责,就是太轴。总觉得这儿的学生能教好,能管好,能像他想象的那样,一个个都变成栋梁之才。”

“可现实呢?有教好的吗?有。凤毛麟角。大部分呢?混混日子,熬个毕业证,家里有点门路的,给安排个工作,没门路的,就自谋出路。开出租的,跑销售的,当保安的,端盘子的,还有……呵。”

她没说完,但那声意味深长的“呵”,包含了一切。

“韩校长呢,跟孙主任不对付。”刘萌萌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传之秘,“韩校长觉得孙主任迂,瞎积极,折腾学生也折腾老师,还出不了成绩。孙主任觉得韩校长官僚,不作为,只知道保乌纱帽。”

“两人面和心不和,但学校这一摊子又离不开孙主任,他那个人,能管事,也能扛事。韩校长呢,对上对下,也能摆平。两人就这么平衡着。”

她转过身,看着李乐,眼神里有种“你懂的”的了然,“不过这些,跟你都没关系。你是来实习的,安安稳稳把这阵子过了,拿个鉴定走人,大家都省事。”

“明白,刘姐。”李乐点头,脸上的表情真诚而谦逊,“我就是个过客,不添乱。”

刘萌萌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转身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走吧,去教务处。”

。。。。。。

教务处是个套间,外间靠墙摆着两组老式的深色办公桌,面对面放着,桌面上堆着些档案盒、文件夹,一台老式电脑的显示器冒着幽蓝的光,键盘上搁着副起了毛球的毛线手套。

窗台上码着几摞书,晒得发了白。墙角戳着两把折叠椅,铁管焊的,绿漆剥落了好几块。

一个戴眼镜,穿着灰蓝色的毛衣的姑娘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对着一沓表格认真地理着,眉心微微拧着,像在核对什么要紧的数字。

头发用一支普通的黑色发夹别在耳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墙角站着一高,一瘦,一矮胖。

高个儿肚子挺着,腿叉开,重心一会儿换到左脚,一会儿换到右脚,像一只站累了的老鹅。时不时斜眼瞥一下旁边矮壮的那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眼神里写着“你等着”。

瘦的那个靠着墙,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在裤缝处来回划拉,指尖蹭着布料,发出“沙沙”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矮壮的那位,倒是肩背挺得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个被罚站的兵,只是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露出那么点儿不忿,一副“老子懒得搭理你们”的架势。

正是刚才在小树林里叫唤的最大声的那仨。

李乐跟着刘萌萌推门进来的时候,那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又在看到刘萌萌的瞬间,齐刷刷地移开,像被日光灯晃了眼。

那个戴眼镜的姑娘抬头看见刘萌萌,连忙把手里的表格放下,站起身,“刘主任。”她叫了一声,一种南方人才有的软糯尾音,和她那张干净的脸庞很配。

刘萌萌点点头,侧过身,朝李乐偏了偏下巴,“这是教务处的王佳玉,负责学生的学籍和考务管理。”又对王佳玉说,“这是来实习的李乐。”

王佳玉看了李乐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弯了弯,算是打了个招呼。

李乐也冲她点点头,“王老师好。”

刘萌萌又问王佳玉,“你们孙主任呢?”王佳玉朝里间那扇虚掩的门努了努嘴,“在里面呢。”

刘萌萌“嗯”了一声,绕过那两张办公桌,径直走到里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便拧开门把手,推开了门。

李乐跟在后面,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横在中央,桌上堆着几摞文件、一台大头显示器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教材和规章汇编,有几本横躺着,像是被人抽出来翻过又随手塞回去的。

孙朝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显示器的上沿,落在刘萌萌身上,然后又移到她身后的李乐身上。

“孙主任,”刘萌萌说,“给你送个人来。李乐,市里安排到咱们这儿实习的。韩校长让你带一带。”

孙朝阳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李乐面前。

比刚才在小树林里看着更瘦些,那件深蓝色的西装穿在身上有些晃荡,肩线塌着,像是撑不起来。领带系得很紧,结打得端正,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衬得脖子愈发细长。脸上的线条硬邦邦的,颧骨高,下颌窄,像一块被风削过的石头。眼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亮堂堂的。

“李乐是吧?”

“是的,孙主任。”李乐伸出手。

孙朝阳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也伸出手,握了一下。手掌宽厚,干燥,有力,握完就松开,干脆利落,不多不少。

“好。”他说,然后转向刘萌萌,“我知道了。”

刘萌萌显然对这个简洁的回应不太满意,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朝李乐点了点头,“那你先跟着孙主任,有什么事儿找我也行。”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墙角那三个人,嘴角撇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扭着腰,踩着那双中跟黑皮鞋,笃笃笃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外间安静了几秒。

孙朝阳没急着说话,他先看了一眼墙角那三个人,又看了一眼王佳玉,然后对李乐说:“你先坐那边。”

指了指外间靠窗那个空着的位置。那位置在一排文件柜旁边,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几张课程表和作息时间表,桌角搁着一盆文竹,叶子黄了大半,蔫蔫地垂着。

旁边的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倒是长势喜人,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拖了老长,在地面上盘了一圈,又往上翘起一个小尖,像在试探什么。

说完,孙朝阳又从自己桌上的一摞材料里抽出几页装订好的纸,走过来递给他。

李乐瞄了眼,是学校的简介和各专业的介绍,封面上印着一座教学楼的照片,天是PS上去的蓝,云是假的棉花糖,底下一行烫金的字,写着“国家级重点职业学校”。

烫金有些掉了,在“国家”和“重点”之间露出一块白底,像掉了牙的老人笑起来时的豁口。

“先熟悉一下学校的情况,有什么事儿,后面再说。”孙朝阳说完,又问了一句,“会用电脑吧?”

李乐接过那沓资料,“略懂。”

孙朝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那仨。

李乐走到靠窗那个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展开那沓资料,翻开第一页。

纸面光滑,油墨味还没散尽,手指划过,能感觉到印刷时压下的凹痕。他低头看着,目光在字行间移动,耳朵却支棱着。

孙朝阳拉了把椅子,在那三个面前坐下。

目光从左到右,从那脸上慢慢扫过去。高个下意识地站直了些,肚子收了收,但还是鼓着。瘦子的手终于从裤兜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指尖捻着裤缝。矮壮的依旧站得笔直,只是下巴微微抬了抬,像是在说“我不怕”。

“高赫。”孙朝阳先点了名,指了指那个矮壮的那个。

高赫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个笑,没扯出来,最后变成一个有些扭曲的表情,“孙主任,我……我就是去劝架的。真的,我就是路过,看见卢嘉迪在那边跟人吵吵,我怕他吃亏,就——”

“路过?”孙朝阳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教室在东楼,小树林在西边,你路过得够偏的。”

高赫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孙朝阳没再看他,转向瘦子,“卢嘉迪,你呢?你是去干嘛的?”

卢嘉迪低着头,“孙主任,我就是……跟人吵了几句嘴,没动手。”

“没动手?”孙朝阳的眉毛动了一下,抬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颧骨,“你那眼眶子上的淤青,是自己磕的?你当我眼瞎?”

卢嘉迪不说话了,抬起手摸了摸颧骨,又放下。

李乐歪头瞧了眼,这叫卢嘉迪的瘦子,左眼

孙朝阳的目光移到高个儿的脸上。那位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没说话。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刘健,”孙朝阳的声音放慢了些,“你是高一的新生吧?开学到现在,这是第几次了?”

刘健的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孙主任,我没惹事。是他们来找我的麻烦。”

“没惹事?”孙朝阳身体往前倾了倾,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手肘撑在膝盖上,“人家为什么不去找别人的麻烦,专来找你的麻烦?”

刘健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皮,盯着自己鞋尖,那鞋是白色的运动鞋,鞋帮上沾着一块黑印子,不知是踢到哪儿蹭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里的水又“咕噜”了一声,像是老人在叹气。

“刘健。你来说。”

刘健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看着斜上方,“是卢嘉迪,他一开学就.....”

李乐一旁听了剧情介绍,这才知道,这仨里,矮胖的叫高赫,瘦子叫卢嘉迪,高个儿的叫刘健。

高赫和卢嘉迪是高二机电1班的,刘健是高一电子商务2班的,在小树林打架是因为卢嘉迪想和刘健班里的一姑娘谈朋友,但是人姑娘有相好的,是高健外校的哥们儿。

卢嘉迪几次在学校里和放学后,去找那姑娘表达“爱意”,刘健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哥们儿看好女朋友,对卢嘉迪这种撬墙角的行为进行了警告。卢嘉迪觉得刘健多管闲事,两人已经在之前发生过一次肢体接触,结果卢嘉迪吃了亏。

便找到自己的好哥们儿高赫出面,要对刘健的多管闲事的行为进行“教育”,只不过刘健这几天一直没来上课,今天听说人来了,便带着人打上门去。

刘健也不是势单力孤的,随即叫上自家人马两边在小树林这边“讲数”,结果因为学校老师的出现架没打起来。

一群傻逼。

李乐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资料,耳朵却听着。

“人家不愿意,他还死缠烂打。我看不下去。。”

“你放屁!”卢嘉迪猛地抬起头,“我什么时候死缠烂打了?我就是跟她说几句话,怎么了?犯法啊?”

“说几句话?”刘健看着卢嘉迪,“你跟人家说了几回?人家理你了吗?人家都说了不想跟你说话,你还堵人家教室门口,这不叫死缠烂打叫什么?”

“你管得着吗?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同学,我看不惯。”

“看不惯你就动手?”

“我动手?”刘健冷笑一声,“是谁先动手的?上次在操场,是谁推我的?”

“那是你先骂人的!”

“我骂你什么了?”

“你个老丫....”

“行了!”孙朝阳一拍膝盖,站了起来,“你们当这儿是菜市场呢?吵什么吵?”

他背着手,在那三个人面前来回踱了两步,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压制怒火。

“高赫你挺仗义啊,替兄弟出头是吧?人家姑娘跟谁处对象关你屁事?你练金钟罩铁布衫准备接私活当打手?争风吃醋,你算哪门子缸?”

“卢嘉迪,人不想理你,你还死缠烂打,这叫痴情?这特么叫骚扰!你以为你是言情小说男主呢?挖不动就摇人?瞧你那点儿出息,”

“还有你,刘健,你哥们儿的对象用得着你盯着?你咋不给他对象装个跟踪器呢?护着哥们儿女朋友,听着挺忠义是吧?但你搞清楚没有,你这是看门狗还是护花使者?你哥们儿的女朋友需要你一个外人来站岗放哨?”

一番夹枪带棒的数落之后,“行了,”孙朝阳一挥手,“我也不多说了。说多了你们嫌烦,我也累。你们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该干嘛干嘛,别整天瞎折腾。今天这事,你们自己说说,怎么解决?”

高赫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卢嘉迪一眼,又垂下。卢嘉迪依旧盯着墙角,像在数墙皮上的裂纹。刘健站着,像一根扎在土里的桩子,一动不动。

孙朝阳等了几秒,见没人吭声,叹了口气。

“高赫,卢嘉迪,你们俩先回教室上课。”

高赫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像是卸了一副担子。卢嘉迪的手重新插进裤兜里,转过身,跟着高赫往外走。

经过刘健身边时,高赫的脚步顿了一下,斜着眼瞥了刘健,刘健又瞪回去。

卢嘉迪则低着头,从刘健身边擦过,肩膀几乎蹭着刘健的胳膊,刘健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一堵墙,任由那点恶意从身上滑过去。

两人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孙朝阳看着刘健,转身走到窗边,指了指窗台边那盆绿萝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你,坐那边反省。写个检讨,不少于八百字。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回教室。”

刘健没说话,走过去,在那张桌子前坐下。桌子是学生课桌,矮,他个子高,坐着有些憋屈,膝盖几乎顶着桌肚。

从孙朝阳手里接过纸和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半天,没落下去。

孙朝阳不再看他,转过身,冲李乐招了招手,“你进来一下。”

李乐放下手里那沓资料,站起身,跟着孙朝阳进了里间。

“坐。”

李乐坐下孙朝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韩校长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来我们这儿实习,我们欢迎。但是....”

孙朝阳摘了眼镜,捏了捏鼻梁,“但是,你也看到了,”他重新戴上眼镜,“我们这儿的实际情况,比较复杂。学生不好管,老师也累。你在教务处帮忙,不会安排你太重的活儿。主要就是帮着整理整理档案,归档一些材料,偶尔跑跑腿,递个文件。王佳玉那边事情多,你多跟着她干,不懂的就问。”

“好的,孙主任。”

孙朝阳点点头,“教务处就这几个人,事多,杂。你在这儿待着,多看,少说。有些事,你不该问的,别问。有些人,你少接触。”

他没说“哪些人”,但意思到了。

李乐点点头,“我明白。”

孙朝阳看着他,脸上那点硬邦邦的线条终于松动了一丝。

“你要是对什么感兴趣,或者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跟我说。我们这儿虽然条件一般,但胜在真实。你既然是学社会学的,应该明白,真实的东西,往往比书本上有价值。”

“谢谢孙主任。”

孙朝阳摆了摆手,然后朝外间喊了一声,“王佳玉!”

“哎,孙主任。”

王佳玉应声进来,手里还捏着那沓表格。

“这是李乐,来实习的。你带着他,先熟悉熟悉学籍档案的整理归档。不会的地方,你多教教他。”孙朝阳交代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那钟是圆形的,白色表盘,黑色数字,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到饭点儿了,先吃饭吧。有什么活儿,下午再干。”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间窗前小桌上正对着作业本发呆的刘健,“你,在这儿继续反省。检讨写不完,别想吃饭。”

刘健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悬起来。

孙朝阳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冲李乐说,“走吧,带你认认食堂的路。”

李乐拿起书包,跟着孙朝阳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白惨惨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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