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山水相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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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简单单的举动,没有刻意讨好,只是本能的善良与周到,是刻在骨子里的淳朴。就是这一顶斗笠,一件蓑衣。映入眼帘的刹那,刘景荣浑身一震,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所有的隐忍、克制、压抑的思念与恍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再也无法抑制。
斗笠竹纹老旧,蓑衣粗麻厚重,是西南山野最常见的物件。曾经,山娃便是常年戴着这样一顶斗笠,披着同款粗麻蓑衣,跟着队伍穿梭在山林战场之间。风雨行军,密林潜行,寒夜值守,那件蓑衣,那顶斗笠,是故人留在记忆里,最深刻、最鲜明的印记。
眼前水娃手持蓑衣斗笠的模样,与记忆里山娃的身影,完完全全重叠。过往的画面如同潮水,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硝烟弥漫的豫北战场,连绵不断的冷雨,山娃沉默的背影,厚重的蓑衣挡住寒风,宽大的斗笠遮住眉眼,只留下瘦削沉默的侧影。那个默默做事、不善言辞、憨厚耿直,永远会在风雨来临前备好蓑衣斗笠,默默照料身边人的战友……一幕幕,一寸寸,清晰刻骨,分毫未减。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动容交织,眼眶微微发热。
诸多细碎的线索,在此刻串联到一起。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神态,相似的沉默性子,同样千里寻兄的执念,再加上这顶斗笠、这件蓑衣带来的致命触动……无数碎片拼凑起来,仿佛都在说明水娃就是山娃的亲弟弟。刘景荣的指尖微微颤抖,目光死死落在那件粗麻蓑衣之上,喉结滚动,压抑着心底翻涌的巨浪。
他想起山娃,只说自己姓冯,抗战烽火中刀兵四起,他在5年前,也就是1940年,把弟弟水娃留在家里,自己出川上战场,直到1941年冬,团长战死,活下来的也就他们弟兄十几个,秀山摒弃对妻儿的思念,怀着不打跑鬼子不回家的心思,留在匡城继续打鬼子,从此亲人离散,天各一方。而水娃放不下当时9岁的弟弟,加之回川报丧,所以一别经年,不知安好与否。
眼前的水娃,远赴滇西,孤身寻兄,身世飘零,山野长大。所有的疑惑、猜测、恍惚、试探,在这一刻尽数落地。不用多问,不必多言。宿命的相逢,血脉的牵连,故人的羁绊,早已在冥冥之中,悄然注定。
山雨簌簌落下,细密的雨丝笼罩群山,风声雨声交织在一起,模糊了营房的轮廓。
刘景荣缓缓抬眼,望向眼前憨厚质朴的少年,眸底藏着释然,藏着怅然,藏着乱世相逢的万般感慨。隐忍许久的心事,层层迷雾彻底拨开,跨越生死的念想,在滇西的风雨山间,悄然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相认。
刘明荣还在一旁说着进山的注意事项,语气轻快。水娃依旧神色敦厚,静静捧着蓑衣斗笠,待人接过。唯有刘景荣,在淅淅沥沥的山雨里,看清了命运埋下的伏笔,看懂了这场跨越生死、纠缠过往的相逢。
烽烟未歇,前路漫漫,故人残影,骨肉羁绊,都化作风雨之中,一份沉甸甸的缘分,落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山野之间。
刘景荣终于忍不住问水娃:“水娃,你是哪儿的人啊?看你的斗笠是真不赖,之前我也在豫北见过哩。”
“重庆秀山,到了雨季,要下地干活,要不得没得斗笠哟。”水娃说完,继续说:“只是你说的话好怪哟,你在豫北咋个会见这样的斗笠哟?听四娃说,你是个大夫,为啥子看你像是拿枪杀人的汉子哟?”
“嗨,你还真说着了。我这一路从逃难到抓丁,从毒死鬼子到杀汉奸,一样都不少。”刘景荣看了看水娃,定了定神,接着说:“之前家里也有一套你这样的斗笠,是个叫山娃的川军弟兄临走送给我的。他说他有个弟弟……”
刘景荣话音落下,目光沉沉落在水娃身上,字句缓慢,却像一块重石轻轻砸在人心上,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与怀念:“他说他有个弟弟,当年年纪尚幼,留在家乡秀山,自个儿舍了故土,踏上出川抗战的路。战火连天,山河破碎,他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家里那个孤零零的小弟弟。这些年枪林弹雨里打滚,夜里宿在战壕、卧在山林,闲下来时,他总爱摩挲着身上的蓑衣,念叨着家乡的雨,念叨着家里等着他回去的弟弟。”
刘景荣的声音渐渐低沉,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一瞬不瞬盯着眼前捧着斗笠蓑衣的少年。
水娃身子猛地一僵,指尖骤然收紧,粗麻蓑衣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他却浑然不觉。那双憨厚质朴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原本沉静的神色骤然碎裂,嘴唇微微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山雨还在簌簌落着,细密雨丝穿过林间,打湿了营房檐角,风声裹着雨声,悠悠漫过几人身旁。空气里静得只剩下雨落的声响,还有少年隐忍的呼吸声。
好半晌,水娃喉头剧烈滚动,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带着浓重的川地口音,还掺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你……你说的山娃……是不是个子不高,性子闷,不爱多说话,干活最实诚,遇事总爱往前冲?身上总带着一块磨得发亮的粗布帕子,是娘亲手缝的?”
刘景荣浑身一震,心头猛地一揪,重重点头,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是!一点不差!就是他!那块粗布帕子,他贴身带了好几年,枪林弹雨里都没丢过,夜里想家的时候,总要摸出来看一看。”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水娃强忍的防线。少年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了下来,手里的斗笠和蓑衣险些滑落,他用力咬着下唇,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嗓音沙哑又颤抖:“那……那就是我哥……山娃就是我亲哥……我就是他留在秀山的弟弟,我就是水娃……”
一句话出口,积压了数年的思念、漂泊的委屈、寻兄的苦楚,尽数翻涌而出。豆大的泪珠再也忍不住,顺着黝黑朴实的脸颊滚落,砸在脚下湿润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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