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英雄罹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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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这支衣衫褴褛却依旧挺拔的队伍终于踏入西安城门时，旧历新年早已过去，时间已是1945年正月。

满城张灯结彩，年味尚未散尽。街头巷尾挂满红灯笼，家家户户贴着春联，孩童们提着花灯追逐嬉闹，商贩叫卖着元宵、糖画、鞭炮，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与甜香。经历了多年战乱，百姓们格外珍惜这短暂的太平，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安稳，也足以让他们暂时忘记恐惧，好好过一个节。再过几日便是元宵节，整座长安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之中，仿佛战火远在天边，与这里无关。

刘景荣站在街头，望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快三刀、火烧云、栓宝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他们以为，终于可以暂时歇脚，安安稳稳过上一个元宵节，吃一碗热汤圆，喘一口气。

谁也没有想到，喜庆的锣鼓还未敲响，晴天霹雳已经落下。那天下午，一道消息如同冰冷的子弹，击穿了整座城市的欢乐——抗日名将杨振邦，在西安被枪决。消息刚传来时，所有人都以为是谣言。

杨振邦是谁？那是在华北、中原一带响当当的硬骨头将军。他手握兵权，作风强硬，一生戎马，枪口始终对着日本人。他的队伍作战勇猛，屡挫日军，百姓敬他、爱他，士兵们死心塌地跟着他。就连日军，也对杨振邦这支部队忌惮三分。

可这一次，不是谣言，是官方通报。刘景荣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他后来才从层层封锁的消息中，拼凑出真相——杨振邦之死，根本不是“通敌”，不是“违纪”，更不是“作战失利”，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清洗，一场千古奇冤。真正的原因有两条，每一条都扎心刺骨：

第一，杨振邦与八路军合作过密。在华北抗战最艰难的时候，他为了抗日大局，主动与八路军协同作战，互通情报、互相支援、共守防线。他从不搞派系倾轧，只认“打鬼子”这一条死理。可在重庆高层眼中，这就是“勾结异党、心怀二心”。

第二，国宝上交问题。战乱之中，杨振邦从敌伪、土匪、溃兵手中追回大批国宝文物，其中不乏稀世珍品。蒋介石多次密令，要求他将所有文物悉数上交中央。可杨振邦深知，一旦上交，这些国宝极有可能被私分、倒卖、甚至流向海外。他顶住压力，只象征性上交了一幅江参的《千里江山图》，其余大批国宝则秘密隐藏，意图战后交由国家妥善保存。

这一下，彻底触怒了委员长。抗日有功又如何？手握重兵又如何？深得民心又如何？在最高统治者眼里，不绝对效忠、不绝对服从、不把一切权力与财富交上来，就是死罪。他以“召开军事会议、共商反攻大计”为名，将杨振邦诱至长安，随即扣押，不经公开审判、不让家属申辩、不给全军解释，直接秘密枪决。

一位一生抗日、从未退缩的将军，没有死在日军的炮火下，没有死在伪军的暗算里，没有死在土匪的刀枪下，竟然死在了他一生效忠的国民政府的枪口之下。消息传开，西安城瞬间从元宵喜庆，坠入冰窟。前一刻还在欢笑的百姓，得知真相后痛哭失声。士兵们目眦欲裂，群情激愤，营房里一片怒吼：“我们在前面拼命，你们在后面杀功臣！”

“鬼子没打死我们，自己人先下毒手！”

“这样的政府，凭什么让我们卖命！”

快三刀当场暴怒，拍案而起，带着一批心腹兄弟直接宣布退出队伍：“老子不打了！抗日可以，给杀忠良的人卖命，不干！”

他走得决绝，头也不回。火烧云沉默不语，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栓宝等老兵更是心如刀割，却又无可奈何。整个西安，乃至全国，舆论瞬间炸开。

国内各界反应空前激烈：民间哗然，各地纷纷举行悼念活动，百姓自发为杨振邦设灵位、烧纸钱，骂声直冲云霄。文化界、教育界、新闻界联名通电，要求公布真相、惩办凶手、还将军清白。国民党内部不少将领深感寒心，暗中不满，却敢怒不敢言。共党方面公开发声，严厉谴责蒋介石自毁长城、杀害抗日将领，呼吁全国人民擦亮眼睛，认清谁才是真正坚持抗战的力量。

国际舆论更是一片哗然：美国政府大为震怒。

此时太平洋战场已进入反攻阶段，美国急需中国战场牵制日军主力，最不愿看到中国内战、自相残杀。杨振邦之死，让美国对蒋介石政权极度失望。美方甚至公开放出狠话：

若蒋介石继续消极抗日、清除异己，美国将考虑重新调整对华援助，甚至武装八路，以保证抗战继续。这一要挟，直接打在蒋介石七寸之上。可即便如此，人死不能复生。一代爱国将领，就这样含冤而死。只留下千古骂名给当权者，只留下无尽悲愤给天下人。

刘景荣站在冰冷的营房里，一夜未眠。耳边是百姓的哭声，是士兵的骂声，是街头渐渐沉寂的锣鼓声。眼前是元宵的红灯笼，是将军的血，是家国的泪。他心中翻江倒海，一个声音不断回荡——走！像快三刀一样走！不替这样的政府卖命！

可就在他几乎要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脑海里突然响起当年那位掌司的话：“你此生，必将卷入一场千古奇冤。也唯有这场奇冤之后，你才有机会，找到你失散的四弟——刘明荣。”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杨振邦之死，不是普通的冤案，是足以载入史册、遗臭万年的千古奇冤。掌司的话，应验了。刘景荣浑身发冷，心脏狂跳。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千里迢迢调到这儿，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点，遇上这件事。命运早已把他推到了这一步。退出队伍，一了百了，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将军。可退出，就等于彻底失去找到四弟的唯一机会。留下，违背良心，同流合污，背负骂名。可留下，或许还能沿着这条诡异的命运线，走下去，找到刘明荣。

一边是道义，一边是骨肉。一边是心安，一边是执念。

刘景荣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做出了一个让自己终生都无法原谅的选择——他没有退出。没有抗议，没有声辩，没有跟随快三刀离去。他沉默地整理行装，沉默地接受命令，沉默地站在队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