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梦断雷鸣52 闻狐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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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壁画有盟约,有同席,有共祭山河。
后半壁画却少了许多妖王名讳。
分地时,狐族旧功被折作‘引路’;封赏时,狐族祭司不得入府院正册;再往后,几处狐族山门被人族宗门压去灵脉,几位狐族大修名讳被刀刮得只剩浅痕。
王狸走到一处白狐女子壁画前。
那女子手持青玉简,身后九尾如雪,站在人族化神席侧,受百族共拜。可她名讳所在的位置被刮得最狠,只剩‘白狐’二字隐约可辨。
白狐女子身后,三道余痕自破损壁画里分开。
左侧是一座赤黑陵门,门前压着血煞锁纹和半架青铜战车;右侧是一簇白火,火中有婴形符影蜷缩,又被半卷誓书镇住;更远处,青丘祭册翻到末页,细线连向诸妖八部,望岳老狐的名讳写在册角,却不在王座旁。
“钟掌门,看出来了吧,我族青丘老祖原是东洲开辟的至功者。”
王狸指尖在壁画前停住,没有触上去:
“后来忽然失去音讯,族中传承也散了。涂山黑狚君守陵宫、血煞和旧战具,有苏白炎君守白炎、焚婴与旧誓,青丘望岳君那一支,只剩祈命、趋吉避凶和祭司旧职。”
钟紫言安静听着。
“我未成婴时,听族人说,白狐老祖是为镇魔而亡。也有人说,她得了不该得的东西,被几位人族化神联手暗害。”
王狸语气平平:“没有铁证,无从查起。”
这四字比怨恨更冷。
钟紫言没有替人族辩白,也不打算说什么,那么远的事儿,管他屁事。
他这一百多年见过许多旧史,知道古功常被后人重写,古怨也常被后人添油。此地壁画由黑狐宫留下,自然有狐族立场;可那些刮去的名讳、被削薄的盟约、分地时空出的席位,又不像全然虚构。
幻境忽然逼近。
左右两壁各自亮起。一边是人族盟约,金文堂皇,要求入陵者承认开辟法统;一边是狐族血债,赤字淋漓,要求入陵者替旧族喊冤。两壁之间,有一线白火从地面升起,选错一步,便会被古盟与血债同时反噬。
王狸没有选。
古盟金文与血债赤字同时向他肩后压来,白火舔过狐影边缘,烧去一缕淡淡青灰。王狸面具后的眸光冷下去,掌心那点被刮名讳处的余光浮起,绕过两壁明文,落在白狐老祖被刮去的尾尖。狐祁命之术阴柔如线,不与幻境争理,只从被抹掉的地方取一缕余证。
钟紫言也没有选。
云息心压住心志,他在两壁之间站定。白火窜至袖边,把腕骨冻得发麻。
道人只拱袖一礼,道:“贫道力弱识浅,无法在此地替两千年前定案,望前辈见谅。”
白火停在他靴前三寸。
片刻后,两壁轰然暗下。
二人来到第十八层,他们眼睛里看到的景象回归富丽堂皇。
这一次的王庭,比第十三层时更加饱满,有黑衣大狐坐陵宫之主位,白衣大狐掌白火而立,青衣大狐狐捧祭册登阶,涂山、有苏、青丘三支狐族血脉重归一庭。殿外万狐来朝,又有外盟诸妖各部遣使入贺,连鹏鸟、青蛇、猿猴、黄狮诸族也俯首听令。
这幻景不再吓人,只许一场复兴。
王狸明知是假,仍多看了几眼。
钟紫言静静盯着王狸观望。他猜测,此妖入黑狐宫,所求远不止是几件秘藏,或者一份传承,如果狐族的旧史真是如此,他要靠涂山宝鉴实现的,很可能是统驭整个妖盟的宏愿!
这等野望,岂是自己一条命够填的。
许久后,王狸抬袖。
狐火化作一枚细小狐印,印在王庭正中的空王座上。空王座塌陷,诸狐复兴盛景随之碎裂。殿中金光退去,只余三件东西悬在丹壁前。
一架巴掌大小的青铜小车。
一卷灰黑残幡。
一只赤金玉匣。
青铜小车虽小,车辕、轮轴、弩槽、镇妖符钉一应俱全,车身内隐有许多折叠机关,像一座战车被人压成掌中物。小车现身时,车辕前端几枚镇妖符钉自行转了半寸,钉尖寒芒正对王狸眉心与丹田。满殿狐火随之矮了一截,连他袖中青灰火光也缩回指节之下。
残幡上魔影黯淡,却有拘魂锁纹沉沉伏在幡角。赤金玉匣封得最严,匣缝里偶尔透出一线正大血光,教余下狐火都微微偏开。
王狸先看射妖车。
钟紫言也看射妖车。
“前辈,此车可否让给贫道。”他开口道。
王狸转过脸来,面具后的目光冷了几分。
钟紫言平静道:“此物与我有大用。雷川道战事未休,妖盟鹏鸟族、玉山狼族、吞日鼠诸部皆在试探。我派弟子既在戍边,射妖车这等克妖旧器,放在贫道手中,可作一军之用。”
王狸冷笑:“你真是好大的狗胆,竟敢堂而皇之的说用这东西对付我妖盟?”
“贫道若说拿回去供着,前辈更不信,况且这许多年来,未见的前辈多么上心他族妖修性命。”
王狸盯了他片刻,道:“克妖之器落在你们手中,你是觉得本王还该欢喜?”
钟紫言道:“前辈明明知道,如今妖盟势大,我人族处于防御之态,如今林御魂老祖仙去,您未必真希望人族败的太快吧?”
“故而,晚辈不仅需要射妖车,连拘魔幡亦得取用,那麒麟血看起来透着仙气,正可归送前辈,增补血脉之力。”
王狸似真被他说笑了。
“你还要拘魔幡?”
“晚辈所修血煞之术,专克魔物,恰恰需要这一杆幡器。我家基业起于槐山,这几十年不知有多少弟子门人死在魔物手中,若得此幡,我门中后辈何其幸也。”
王狸笑意渐淡。
他抬手摄过赤金玉匣,玉匣落入掌心时,匣中血光似与他妖血轻轻一应。麒麟血正大昂贵,对妖修淬血、补命、证圣皆有用处,的确不在射妖车之下。
拿了最重要的一件宝物,而后继续把目光看向射妖车,袖中狐火退了半寸,良久忽而果决道:
“拿着罢。”
说罢,袖袍一拂,青铜小车和灰黑残幡便飞向钟紫言。
‘果然如此......’
钟紫言心中更凉,射妖车啊,那物上面的气息足够对付成婴境的妖王,对方竟然真的肯给自己。
这就说明,在此妖心底里,自己已经是个死人。
钟紫言平静收下两物,神色没有半点喜意。
三件宝物分尽,殿后石门无声开启。
门外并无下一层阶梯,只横着一条绘满妖盟诸部的长廊。鹏鸟展翼压云,青蛇盘山吐雾,猿猴筑城,黄狮列阵,吞日鼠藏于地脉,青丘狐捧册立在诸部之间,却始终不在最前。
钟紫言看着壁画,似随口问道:“如今妖盟八部,似乎与此壁画中的群像一模一样,难道在数百年前,各部就已经组织统合?”
王狸嗤笑:“井底之蛙,我妖修各部几万年来均有联系。”
钟紫言似乎恍然大悟,又接着问:
“若是如此,便更奇怪,自晚辈入道以来,并未听说什么妖盟诸族大事,为何短短几十年间,石矶娘娘能压得住诸部,统一诸族?”
王狸停步看他。
钟紫言面上露出一分疑惑,像真只从东洲局势里推到此处:“莫非是因为青霄殿?”
王狸诧异道:“你竟知道这事?”
钟紫言点头道:“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打听到,那法宝是......洞天类法宝?”
这句话说得浅了半步。
他早知道石矶娘娘自须弥山得青霄遗藏,开妖修灵智、器符之利,助蛮舞证获玄位;端木赐以青霄府为名重立仙枢,也绕不开此事。可他此时只能装作知道皮毛的一个金丹小辈。
王狸轻蔑一笑。
他站在妖盟诸部壁画之间,身后狐灯明灭,像有万千旧狐影在他肩后低语。
“洞天法宝?”
王狸看了钟紫言一眼,估计这位人族小修终究只在东洲局内摸索,离那桩改写妖盟的机缘还隔着一层大雾。
“你知道那是一桩多大的机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