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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梦断雷鸣52 闻狐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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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黑洞穿入,第十三层中寒光忽然尽去。

钟紫言原以为,这一大关既藏射妖车、拘魔幡、麒麟血,那每小层入眼多半是铁轮、残幡、兽血、旧阵之类的杀伐气象。可石阶尽头一亮,先扑面而来的竟是温润檀香。

香雾中有乐声。

乐声不急,似玉磬轻敲,又似女声隔帘低唱。廊柱皆以金漆描尾,梁上嵌着细碎彩石,穹顶铺成一片碧蓝夜幕,数百盏狐尾宫灯悬在半空。玉阶层层铺下,直通丹壁高殿,殿侧壁画铺展,狐影、云车、古山、长河、战旗、婚书一并映在光里。

钟紫言没有急着往前走。

他右掌在袖中仍有裂痛,炼煞炉留下的焦痕被灵力压住。他以云息心缓缓抚平心脉,目光从金梁玉阶扫到丹壁尽头,疑惑道:

“这是?”

王狸袖中狐火收敛,只余一点青灰光芒在指尖跳动。面具后的墨瞳映着满殿华彩,一时间比方才见降尘丹和《占运术》沉了不少。

“我狐先祖设下这关口,一层层介入,若只考杀伐,倒落了下乘。”

他声音仍旧平淡:“这里考的,多半是认祖,认史,认责。”

钟紫言听见‘认责’二字,心中微动,却未接话,从狐王的嘴里,他听到的全是‘我就是来继承先祖遗泽’意味。

第十层古门禁上‘入陵者’‘承责’的余光,还压在他心底。总感觉眼前这座富丽王庭,不太真实。

二人踏上玉阶。

第一步落下,乐声骤远。殿中金柱一根根化作赤霞冲天的古木,穹顶裂开,天外有五座古府虚影悬临,其后又有八道长虹垂落,像上古修士自云中赐下灵物。其中有一道光粉白神秘,其中无数狐影自光中坠入山川水泽,有的生在雪岭,有的落进荒丘,有的藏于青木,有的被投向热雾海滨。

壁画也随之活了。

画上初生狐族并非一支,灵狐、山狐、雪狐、赤尾、青丘幼苗,各循不同尾纹散入此界。那些尾纹渐渐延长,绕过钟紫言的靴边,缠住他的影子,似要把他也牵入某一支血脉源流。

钟紫言眉心微凉。

他一瞬间竟看见自己站在一幅壁画中,白发垂肩,身后生出一条淡淡狐尾,丹壁上有古老祭司向他招手,称他为“归族者”。

香雾入神,牵人认祖。

道人识海中,云息鲸轻轻摆尾,鲸息一沉,识海诸念如水面归平。他不去分辨哪一支狐脉真,哪一支狐脉假,只把稳心劲自眉心一震,震碎那声“归族者”。

王狸同时抬手。

他指尖狐火不焚壁画,只沿着一条条狐尾纹逆流而上。火光行过处,错乱狐纹纷纷暗去,最后只剩丹壁左侧一笔墨黑起势。那一笔初看如污痕,细看却藏着九折尾锋,像有人用狐血写下一个“王”字,藏在万千支脉之下。

王狸将狐火点在那一笔上。

满殿狐影齐齐低首,天外五府、八虹、山川水泽随之褪色。第一重幻景像被人从背面抽走,只剩石壁上一幅古画,画名以狐文书作“投种”。

王狸侧目看了钟紫言一眼。

钟紫言神色平静,也在看他。

二人都看见了对方破幻,却都没有多问。王狸不知道云息鲸本命如何安神稳魂,钟紫言也看不透那点狐火到底是血脉秘术,还是《占运术》后段里的命数牵机。

第二层幻景随即铺开。

玉阶尽头忽然变成一座繁华古洲。高城临江,战旗如林,狐族宫阙与人族宗门、水府遗种、山灵大族隔江相望。青铜狐印压在盟书上,婚书以金丝系结,狐族祭司捧册登台,战车从城门下轰鸣驶出,狐王冠冕在万灯下灿如日月。

鸿都争霸。

这四个字从壁画上泛出时,钟紫言心底竟有一瞬恍惚。

他看见的不是狐族旧胜。

幻景借着那座古洲大胜,将他心底最深处的一角照了出来。翠萍山五峰高立,苍龙广场上门人如海,赤龙碑前诸派来朝,门中三殿八脉弟子各循规矩而行。姜玉洲披甲归山,常自在仗剑而笑,简雍抱着玉册在阶下与人论说。

这本该是他最想见的盛景。可云息鲸鲸息一动,盛景里忽然多了几处空席。

陶寒亭常坐的位置上,只留一盏旧茶。杜兰的秋水剑没有出鞘,横在照魂院素案前。更远处,司徒宓的影子从红灯里一闪而过,像许多年前某个来不及道别的夜景。

钟紫言退了半步。

盛景再满,若要靠幻术替他抹去这些空处,便不是赤龙门的路,也不是他钟紫言的道。

他不再看高台,只低头听识海中鲸息起落。那一口气缓缓落下,眼前万众来朝顷刻碎作金粉。

王狸醒得更冷。

幻景里,狐王冠冕已落到他头顶三寸。万狐俯首,青丘、涂山、有苏三脉各奉一印,殿外战车十万,似乎只等他伸手,便能把断了千年的王脉接回掌中。

他没有伸手。

袖下青灰光芒一闪,一道狐尾虚影自他身后断开。断尾落地,化作一线清烟,正好割断冠冕垂下的三条金丝。王狸站在金粉中,面具遮住神情,只淡淡道:

“旧胜不可久看。”

钟紫言心头也生后怕:“好厉害的幻术。”

王狸轻笑一声,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

再往进走,到了第十五层,那些富丽光景忽而变得冰寒。

金殿玉阶化作无边冰海,海上黑风如刀,流亡车队在冰缝间艰难前行。几代狐族带着幼狐、祭器、玉简和残破王旗,避过冰原妖族的巡猎,也避过人族边军的符舟,更要绕开魔灾遗巢里伸出的黑手。

壁画不再写胜,只写迁徙。

一枚狐铃在寒风里摇了又摇,车队却始终走不出同一片雪原。每向前十里,远方就重新出现初入冰海时的那座断崖;每有一只幼狐死去,壁画上便多一盏小灯,灯光微弱,转眼被风吞没。

流亡无尽。

钟紫言胸口渐沉,似也被这片冰海拖住脚步。他若强以风遁破路,便会撞入壁画深处;若停下不行,寒意便顺着识海往心神里结霜。

王狸先动。

他的影子忽然分成六道,六道影子各走一条退路,有的往北冥冰海深处,有的折回鸿都旧城,有的藏进魔灾黑风,有的沿海岸东去。幻境一时分辨不得哪一道才是真身,雪原循环立刻生出迟滞。

钟紫言借这一息,闭目听乐。

殿中玉磬声、风声、哭声、车轮声皆在耳边滚过,唯有其中一记狐铃,每逢第七声时,总会比其余声音慢半拍。

云息鲸脉率稳稳压住诸声。

他屈指一点,清风化作细线,正点在那半拍狐铃上。铃声一裂,冰海远处断崖崩碎,流亡车队与黑风魔影一并化作壁画上的旧色。

原来如此,这一大关卡,讲的是狐族这一支妖修自上古时代兴盛,而后逐渐败亡流浪的历史!

他与王狸继续向十六层进发,很快来到描述狐族遭遇‘东洲绝境’的这一层。

这里的幻景没有北冥冷,却更荒。

蛮荒山泽,魔岛毒雾,古兽骨架横卧在贫瘠灵地间。东迁的狐族在这片未开之洲扎下第一处祭台,祭台下埋着幼狐尸骨,也埋着许多被迫送给各方势力的祈命契书。

人族猎手以笼捕幼狐,山中妖王逼狐族祭司替其趋吉避凶,青丘、涂山、有苏几脉互相戒备,连一盏共祭的灯都点不稳。

钟紫言看见壁画里无数狐影回头求救。

有幼狐被铁笼拖走,有祭司被人以锁链缚在阵前,有黑狐少年抱着残碑在火里奔逃。那些声音有真有假,一声声钻入耳中,若伸手乱救,便会被拉进某一段已死的旧史。

王狸终于停了片刻。

那一停极短,却比他听见射妖车时更深。

他看着壁画上一名黑狐祭司被迫剖尾取血,为一支人族军阵占算魔巢吉位。祭司算完之后,军阵得胜,狐族所得却只是一块贫瘠山谷和三卷残简。壁画角落里,有人后来拿刀刮去了祭司的名讳。

钟紫言心绪恍然,原来人族修士和狐族妖修当年发生了这么多故事。

道人只把稳心劲护在识海边缘,任那些求救声撞来,又一一滑落。他见王狸袖中狐火久久不出,便并指如刀,先斩向自己身侧一段回声。

回声中有个白发老人喊他‘救我族’。

刀光落下,老人化作狐骨。

王狸也在同一刻抬手,狐火点在黑狐祭司被刮去名讳的地方。那点余光被他收入掌心,殿中万声俱灭。

“钟掌门倒是个狠心人。”王狸道。

钟紫言看着壁画,道:“救活人容易,救旧史难。”

王狸沉默片刻,方道:“你们人族修士,常爱这样说。”

“晚辈岂敢。”

接着,二人继续向第十七层进发,待那古门开时,两侧壁画同时亮起。一半是山河共祭,一半是封禁削名。

幻景中,两千年前的东洲开辟战争铺展在二人眼前。狐族祭司以祈命之术为人族军阵避过死地,幻身潜入魔巢查探虚实,地形耳目铺开数千里。人族化神祭大阵、开山岳、平魔穴,诸般伟力在画中落下,硬生生把荒洲压出人居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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