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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懦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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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伦的肩膀僵了一下。

玛丽没有停。“他接受不了。他觉得自己完了,不配当太子了。他开始自暴自弃,和不该来往的人来往,做不该做的事。最后,他失去了皇位,在流放的地方,病死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拜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移过来,在他手上。他那双手搭在窗台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上翘着,可眼睛没有光。“很有趣的故事。”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整了整袖口。“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回去了。还要收拾行李。”

他往门口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一瘸一拐的。可他走得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拉开门把手的时候,玛丽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是个懦夫。”

拜伦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你一辈子都在逃。”玛丽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看不见,可它在流。“你逃那些债主,逃那些绯闻,逃那些在背后议论你的人。你以为换一个地方,就能换一个自己。”

拜伦的手在发抖。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发烫。他的呼吸重了,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压什么。

“你够了。”他的声音很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慢慢转过身。面色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他看着玛丽,那双眼睛里有火,烧得旺旺的,可他压着,压得手指都在抖。

“玛丽·班纳特,你要不是一个女人——”他顿住了,没有下去。那半句话悬在空气里,像一把没下来的刀。

玛丽没有被那半句话吓住。她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手指,看着他压了又压、压不住的那些东西。

“你从被母亲虐待。被那些庸医用错误的法子治你的腿,治得你痛不欲生。你长大以后,到处撩拨那些女孩,一个又一个。不是你喜欢她们,是你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那个没人要的瘸子。”

拜伦的脸白了,白得像纸。那些光从他脸上褪下去,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骨头。

玛丽的声音没有停。“你的诗里全是那些残缺的人。曼弗雷德在阿尔卑斯山上独行,该隐被上帝诅咒,恰尔德·哈罗德在欧洲流浪。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可我看得出来。你写的不是他们,是你自己。”

拜伦站在那里,像被人剥光了衣服。那些他藏了一辈子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没人看得见的东西,被她一句话一句话地翻出来。摊在阳光底下,无处可藏。

“你想去希腊,想当英雄,把生死抛到脑后。你以为死在战场上,就不用再面对这些了。是不是?”

玛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可她仰着头看他,那目光不躲不闪。

“世界上有缺陷的人那么多,可只有很少的人,能学会和自己的缺陷和解。”她的声音轻了些,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是身体瘸了,难道你的灵魂,也要跟着残缺吗?”

拜伦没有话。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出来。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尽了,只剩下灰。灰底下还有一点红,是余烬,还在烧,可烧不旺了。

“我想的,就这些。你好好想想吧。”

玛丽退后一步,没有再看他。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的花园。阳光在冬青上,绿得发亮。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慢,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上了。

她没有回头。

玛丽曾经读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位诗人和拜伦都给人孤独、敏感的映像。那时候她上学没有读懂海子。在英国生活这么多年之后,她懂了。因而不愿再见到一桩悲剧。

走廊里,莉迪亚站在楼梯口,伸着脖子往书房的方向看。

她什么也没听见,可她看见拜伦从书房里走出来。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又像没哭。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步子不稳,在楼梯口扶了一下墙,又松开,往下走。一瘸一拐的,比来的时候更明显了。

莉迪亚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半天没动。

凯蒂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轻声问:“怎么了?”

莉迪亚摇摇头,声:“玛丽把那个男爵骂了。骂得他脸都白了。”

凯蒂愣了一下,也声问:“骂什么了?”

莉迪亚摇摇头。她没听清。可她看见拜伦出来时的样子。那副失魂魄的样子,不像是一个被骂了的人。倒像是被人从梦里叫醒了,醒了才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想了一会儿。

那个男爵,那么高的身份,那么大的名气。来了家里,被玛丽骂成那样。她以后可得好好听话,别惹玛丽生气。她不想被那样骂。她怕被那样骂。不是因为凶,是因为——她想了想,是因为那些话,会钻进心里去,拔不出来。

她打了个寒颤,把枕头抱紧了些。

书房里,玛丽还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冬青。

她不知道自己那些话有没有用。也许有用,也许没有。也许拜伦还是会去希腊,还是会死在那里。

可她了。

那些话,总得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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