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商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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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一个面色蜡黄、留着山羊胡、作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仔细听着手下压低声音的汇报。
“……黑石部那边,勃尔帖最近确实和几个生面孔接触过,很心,没打听到具体是谁。但勃尔帖的人,前两天带着两个陌生人去了白水部苏合的帐篷,呆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出来。那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像是汉人,但穿着牧民衣服,女的是胡人长相。”
“白水部苏合……”山羊胡商人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面前矮几,“这个老狐狸,无利不起早。勃尔帖那个莽夫,什么时候和苏合勾搭上了?还带着生面孔……有意思。那两个人,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我们的人跟了一段,但他们很警觉,出了集市就绕路,进了东边的野林子,跟丢了。不过,他们离开的方向,好像是往东边那个废弃的老矿坑去了。”
“矿坑?”山羊胡商人眼中精光一闪,“苏合把那地方给生人用?打铁?还是……藏人?”他站起身,在帐篷里踱了两步,“继续盯紧勃尔帖和苏合那边。还有,去查查,最近有没有陌生的铁匠在附近出现,或者,有没有人大量采购铁料、炭火。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手下领命而去。
山羊胡商人走到帐篷边,掀开一角帘子,望向外面喧闹的集市,目光幽深。他是东厂派驻漠北的暗桩头目之一,化名胡三,表面身份是往来漠北与张家口的皮货商人。曹督公亲自下的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出柳清风、沈清秋等“逆匪”的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岳不群那边也传来了类似的要求,并且许诺了重赏。
几个月来,他撒出去不少人,花了大量金银,总算摸到一些蛛丝马迹。阿史那的残部可能逃入了漠北,柳清风等人很可能与之会合。金雕部那边,他已经用重礼和“协助剿灭危害商路的马贼”的名义,搭上了线,对方答应帮忙留意。现在看来,线索似乎指向了黑石部和白水部,尤其是那个废弃矿坑……
“柳清风……沈清秋……”胡三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躲在漠北,就想逃出生天?督公和岳盟主可是悬赏万金,要你们的脑袋。这漠北,很快就不会是你们的藏身之地了。”
他回到矮几旁,铺开纸笔,开始书写密报。必须将黑石部、白水部,尤其是那个废弃矿坑的线索,尽快上报。同时,要加派人手,盯死矿坑方向。如果真是柳清风等人的藏身地或据点,那这次,可是立下大功了。
而在集市另一个角,一个卖马奶酒的摊子后面,蹲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酒碗。他穿着脏兮兮的皮袍,身上一股浓烈的奶酒和羊膻味,与周围嘈杂的环境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一个穿着破旧皮袄、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走到摊子前,要了一碗最烈的奶酒,仰头灌下,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他放下碗,看似随意地将一枚黑沉沉的木牌,压在碗下。
独眼老头擦拭酒碗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独眼瞥了一下那木牌,又继续擦碗,用沙哑的嗓音道:“这酒烈,后生仔慢点喝。”
年轻人正是沈清秋。他没有看老头,目光扫视着周围喧闹的人群,低声道:“扎西头领让我来的。”
老头,老乌尔,端起沈清秋的碗,又给他舀了一碗酒,递过去,同时手腕一翻,那木牌已消失不见。“往东,第三个帐篷后面,拴着一匹黄骠马,鞍袋里有干粮和水。马认得去黑石部的路。夜里走,白天歇。”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最近集市上,野狗多了不少,心。”
沈清秋接过酒碗,再次一饮而尽,丢下几枚铜钱,转身没入人群。他没有去东边第三个帐篷,而是在集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买了点肉干和盐,又跟几个贩胡乱砍了砍价,才在一个卖旧皮货的摊子前蹲下,假装挑选。眼角的余光,已看到两个不起眼的牧民打扮的汉子,不远不近地辍在自己身后。
果然被盯上了。是扎西所的“野狗”,还是金雕部的人,或者……是岳不群和曹少钦的探子?
沈清秋不动声色,继续挑拣着皮货,心中念头急转。老乌尔给的提示很明确,有危险,尽快离开。但月亮湖集市是打探消息的最佳地点,就这么走了,实在可惜。而且,他需要确认,柳清风他们是否与黑石部、白水部联系上了,那个“废弃矿坑”又是什么地方。
他拿起一张鞣制得不错的羊皮,对着光看了看,用生硬的胡语问价。摊主报了个价,沈清秋摇头,放下羊皮,起身朝着集市人最多、最拥挤的交易区走去。身后那两人,立刻跟上。
沈清秋在人群中穿梭,时而停下看看货物,时而与路人擦肩而过。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总能在拥挤的人流中,借助地形和旁人的遮挡,巧妙地与跟踪者拉开一点距离,或者变换方位。在羌人部养伤的日子,除了练功,他也从扎西和部猎人那里,学到了不少追踪与反追踪的皮毛,此刻正好用上。
他来到一个卖药材的摊子前,这里人多,气味混杂。他蹲下身,假装查看一捆甘草,目光却迅速扫过周围。跟踪的两人,一个被几个大声讨价还价的牧民暂时挡住,另一个正努力挤过来。
就是现在。沈清秋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囊,手指一弹,一颗石子飞出击中旁边一个卖陶罐的摊子,一个陶罐应声地,“啪”地摔碎。摊主和周围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一阵骚动。
沈清秋趁机起身,如同游鱼般滑入旁边一条堆满货物、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三拐两拐,从另一头钻出,已是集市的边缘。他脚步不停,快速走进一片稀疏的桦树林,在林中疾行片刻,确认无人跟踪后,绕了一个大圈,朝着老乌尔指示的东边第三个帐篷方向潜去。
果然,在一顶破旧的帐篷后面,拴着一匹精神抖擞的黄骠马,鞍袋鼓鼓囊囊。沈清秋解下马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黄骠马轻嘶一声,跑着离开集市区域,向着东北方向,没入逐渐降临的暮色之中。
他没有立刻前往黑石部,而是策马在荒野中绕行,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根据星斗辨认方向,朝着黑石部的大致方位驰去。老乌尔“马认得路”,这匹黄骠马果然灵性,在黑暗中也能稳健前行。
夜风凛冽,沈清秋伏在马背上,思绪飞转。月亮湖集市上出现的“野狗”,印证了扎西的警告。岳不群和曹少钦的触角,确实已经伸到了漠北。他们的人在找自己,更在找柳盟主他们。黑石部和白水部,恐怕也已进入他们的视线。那个废弃矿坑……会不会是柳盟主他们的新据点?还是只是一个诱饵?
必须尽快找到柳盟主他们。但黑石部是否安全?勃尔帖是否可靠?他手里有扎西的信物木牌,但老乌尔只答应帮一次。这次指路,人情已用。再要借助黑石部的力量寻找柳清风,就需要付出别的代价,或者,冒更大的风险。
沈清秋摸了摸怀里,除了扎西给的弯刀,还有一包在集市上买的粗盐,和几块干硬的肉脯。这就是他全部的行囊。内力恢复了大半,但旧伤未愈,长时间奔驰仍会隐隐作痛。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但他没有犹豫,一抖缰绳,黄骠马加快了速度,向着东北方的黑暗中奔去。无论如何,他必须找到他们。只有汇聚在一起,才有力量,才能在这寒冷的漠北活下去,才能积蓄起向中原、向仇敌反击的力量。
商道已开,无论是柳清风那边以信息和技术换生存的博弈,还是沈清秋这边孤身踏上的寻友之路,都充满了未知与风险。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阴影里,猎犬已然嗅到了气味,正在收紧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