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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莫报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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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旺儿!那个人,你还知道什么?他是谁?是不是宫里的太监?”朱载垕抓住刘旺儿冰冷的手,急切地问道。

然而,刘旺儿已经无法回答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直直地望着上方,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满是皱纹的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抓住朱载垕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嘶声道:

“殿……殿下…………心……他们……不是人……是……是鬼……报仇……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抓住朱载垕手腕的手骤然失去力量,颓然下。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依然圆睁着,望着虚空,却已失去了所有神采。

“刘旺儿?刘旺儿!”朱载垕连呼几声,榻上之人再无反应。李时珍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脉,黯然摇了摇头。

死了。最后一个可能见过当年真凶的旧宫人,就在即将出最关键线索的瞬间,死了。他临死前那充满恐惧的眼神,那句未完的“报仇……”,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朱载垕的心上。

报仇?他是让自己不要报仇,还是报仇会引来更大的灾祸?或者,是在警告自己,对方是如同鬼魅般可怕的存在,报仇之路充满凶险?

朱载垕缓缓站起身,看着刘旺儿死不瞑目的脸,心中充满了愤怒、悲凉,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一条卑微的生命,在恐惧和沉默中苟活了十几年,最终却因为一点良知的觉醒,因为想要出真相,而惨遭灭口。这皇宫内外,这朗朗乾坤之下,到底还隐藏着多少这样的冤魂?多少知道秘密的人,被无声无息地抹去?

“厚葬他。查清他家眷何在,给予抚恤,妥善安置。”朱载垕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是。”冯保低声应道,示意侍卫将刘旺儿的遗体抬下去。

“刺客用军弩,训练有素,行事果决,一击不中,即刻远遁,毫不拖泥带水。”朱载垕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缓缓道,“这不是普通的杀手,这是军队出来的死士,而且是精锐。能调动这样的死士,在光天化日之下,于京畿之地截杀,对方在京中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肆无忌惮。”

冯保和李时珍都沉默着,脸色同样凝重。刘旺儿的死,不仅是一条人命的逝去,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对手已经察觉到太子在深入调查,并且开始用最激烈、最直接的手段进行清除和警告。这意味着,调查已经触及了对方的痛处,也意味着,接下来的斗争将更加残酷,更加凶险。

“李太医,刘旺儿所的,在杜康妃娘娘窗根花圃埋东西,你如何看?”朱载垕转过身,问道。

李时珍沉吟道:“殿下,若刘旺儿所言属实,夏莲所见也非幻觉,那么当年确实有人深夜在杜康妃娘娘寝殿窗外埋设了东西。结合卢靖妃处发现的‘血蠃蜡壳’、‘人发兽筋绳’等邪物,下官推测,埋设之物,很可能就是类似的那术媒介。将其埋于寝殿窗外,借助地气、或者某些特定的方位、时辰,可使其阴邪之气侵扰殿内之人,导致噩梦惊悸、心神不宁、气血衰败。此术阴毒隐蔽,难以察觉,长期侵扰,足以令体质虚弱之人缠绵病榻,乃至……”

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这与杜康妃当年的症状,以及太医“体弱、忧思”的诊断,完全吻合。

“可恨!”朱载垕一拳砸在窗棂上,木屑纷飞。用如此阴毒邪术,残害一个产后虚弱的妃嫔,只为那虚无缥缈的“窃天”妖言!此等行径,天人共愤!

“殿下息怒。”冯保劝道,“如今我们已知其手法,便可防范。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腰挂夜光玉、脚有些跛’的黑影。此人很可能就是当年执行者,甚至可能就是刘成所见、左耳后有胎记的太监!找到他,就能打开突破口!”

朱载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冯保得对,愤怒无济于事,唯有抓住真凶,才能告慰亡者。刘旺儿临死前提供的“夜光玉”和“跛脚”特征,虽然模糊,但结合刘成的“胎记”,搜索范围可以大大缩。

“传令东厂、锦衣卫、净军,动用所有能用的眼线,在宫中、京城,乃至周边州县,秘密查访一个左耳后有暗红色胎记、可能有些跛脚、并且拥有一块能在夜间发光的玉佩的太监!年龄应在四十岁到六十岁之间,嘉靖十六年前后在宫中当值,可能与内官监有关联。特别注意那些已‘病故’、‘出宫’或‘失踪’的宦官,看看是否有符合特征者!”朱载垕迅速下令。夜光玉并非寻常之物,多半是特制的,或许是为了在夜间行动方便,这个特征非常关键。

“奴婢遵命!”冯保领命,立刻出去安排。

“李太医,”朱载垕又看向李时珍,“邪术媒介埋于窗下,是否需特定时辰、方位,或辅以其他手段?可能留下何种痕迹?时隔多年,若掘开当年杜康妃寝殿窗下的花圃,是否还可能找到残留之物?”

李时珍思索片刻,道:“回殿下,此类邪术,下官也只是从古籍中窥得一二。通常需结合被施术者的生辰八字、寝殿方位,选择阴气最重的时辰(如子时)埋设,有时还需辅以符咒、鲜血等物。至于痕迹……时隔近二十年,普通媒介或许早已腐坏,但若用的是‘血蠃蜡壳’这类特殊材质,或许能有残留。只是……殿下,永和宫(杜康妃当年居所)几经修缮,当年窗下花圃是否还在,是否被改动,都未可知。且贸然挖掘,恐打草惊蛇。”

朱载垕也知道希望渺茫,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不想放过。“此事孤会斟酌。你且继续研究那邪术,看看有无破解或防范之法。另外,云阳子的底细,查得如何了?”

“下官正要此事。”李时珍精神一振,“下官查阅了龙虎山在嘉靖年间报送朝廷的僧道录副本,又托人在江西打听。龙虎山确有一位道号‘云阳子’的道人,但此人早在正德末年便已离开龙虎山,云游四方,不知所踪。其在龙虎山的同门师兄弟,也多已凋零,难以查证。不过,下官在翻检陛下早年(嘉靖十年前后)赏赐方士的记录时,发现陛下曾赏赐给云阳子一块上等的‘和田青玉籽料’,据云阳子曾言此玉温润,有助凝神静气,常佩戴于身。”

和田青玉籽料?夜光玉?朱载垕心中一动。上等美玉,在特定条件下(如月光、萤石照射)可能会产生微弱荧光,在夜间看来,或许就是“夜光”。难道刘旺儿看到的夜光玉,就是嘉靖帝赏赐给云阳子的那块和田青玉?如果真是这样,那深夜出现在杜康妃窗外的黑影,极有可能就是云阳子本人!一个深受皇帝信任的道士,却深夜潜入后宫妃嫔寝殿外,埋设邪物!这是何等骇人听闻!

“云阳子……跛脚……可有记载?”朱载垕追问。

“这……下官未曾查到云阳子有足疾的记载。不过,”李时珍话锋一转,“下官询问过几位曾见过云阳子的老太监,他们回忆,云阳子身形清瘦,仙风道骨,行走时步伐轻盈,但有一次陛下设坛作法,云阳子登坛时似乎扭伤了脚踝,之后一段时间走路略有些不便,但后来似乎好了。时间……大概也是在嘉靖十五年左右。”

嘉靖十五年!又是嘉靖十五年!云阳子“炼丹事故”重伤是在嘉靖十五年,扭伤脚踝也在嘉靖十五年!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那次的“扭伤”,根本就是伪装,或者是在进行某种秘密活动时受的伤?而“跛脚”这个特征,则被刘旺儿无意中看到并记住了?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地指向同一个人——云阳子,也就是后来的白云子,或者罗先生!他就是那个潜伏在父皇身边,以方术取信,实则用邪术戕害皇嗣、图谋不轨的妖道!他甚至可能就是深夜潜入杜康妃寝殿外的那个“鬼影”!

“继续查!查云阳子嘉靖十五年受伤的具体情况,查他离宫后的确切去向,查他与武定侯郭勋引荐的明虚子,到底有何关系!还有,那块赏赐的和田青玉,后来下如何,也要查!”朱载垕语气森然。这个云阳子,已经成为串联所有疑点的关键人物!

“是!”李时珍领命。

这时,一名太监匆匆进来,呈上一份密封的纸条。冯保接过,检查无误后,递给朱载垕。

朱载垕展开一看,是监视鸣玉坊胡姓商人宅院的东厂眼线送来的密报。上面写着:“未时三刻,有一辆无标识的普通马车驶入宅院后门,驾车之人戴斗笠,看不清面容。车内似有一人,亦未下车。马车停留约一刻钟后驶离。驾车人警惕性极高,离开时在城中绕行甚久。弟兄们恐其察觉,未敢紧跟,只记下马车最后消失于澄清坊附近。已加派人手于澄清坊暗访。”

马车?神秘访客?澄清坊?澄清坊靠近皇城,多有各部衙门官吏宅邸,也有不少客栈酒楼。对方果然谨慎,用无标识马车,且不停绕行。但既然进了那宅院,就明那宅院确实是个联络点。

“让盯梢的人不要放松,继续监视。查清那辆马车的来源,以及驾车人的身份。澄清坊那边,也加派人手,但务必隐秘。”朱载垕吩咐道。澄清坊人员复杂,排查需要时间,但总算又多了一条线索。

放下密报,朱载垕走到刘旺儿刚刚躺过的榻前,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老宦官临死前那恐惧的眼神,那句未完的“莫报仇”,依然在他脑海中回荡。

莫报仇?怎么可能不报仇!

生母杜康妃,还有那些未曾谋面便夭折的弟弟妹妹,夏莲,刘旺儿,以及无数可能因此邪术而丧命的宫人、孕妇、甚至无辜百姓……这一笔笔血债,岂能不讨还!

对手是鬼魅,他便是钟馗!对手藏于九地之下,他便是掘地三尺!无论这条路多么凶险,无论对手多么强大,他朱载垕,都要将这血海深仇,一一清算!

“传孤命令,”朱载垕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在寂静的殿中回荡,“从今日起,东宫所属净军,全部进入戒备。加派人手,保护李太医、刘成,以及所有与此案相关的人员安全。命陆炳,抽调锦衣卫精锐,暗中护卫成国公府及与成国公交往密切的几位老臣府邸。再传令五城兵马司,加强京城夜间巡查,特别是各坊市偏僻之处,严查可疑人员。非常时期,可用非常手段,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殿内众人凛然应诺。

朱载垕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场他亲手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他不会停下,直到将所有的黑暗,彻底涤荡干净。

莫报仇?不,此仇不报,枉为人子,枉为储君,枉对这天下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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