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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孽缘入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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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旺儿的惨死,并未让朱载垕退缩,反而像一桶冰水浇在滚油上,激起了他胸中更炽烈的怒火与决心。对手越是疯狂地抹除痕迹,越是证明他正在接近真相的核心。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暗中查访,开始以更直接、更凌厉的方式,撕开那层笼罩在宫廷内外的厚重帷幕。

他首先以太子监国的名义,签发了一道手谕,命内官监、司礼监、御用监等十二监,四司,八局,即内廷二十四衙门,彻底清查自嘉靖元年至今,所有“病故”、“暴毙”、“意外身亡”或因“犯错”被处死、贬斥的宦官、宫女的档案,特别是那些曾侍奉过后宫嫔妃、尤其是生育过皇子皇女而后夭折的妃嫔身边的人。名义上,是为了“整肃宫闱,清除积弊”,实际上,是要从这些看似正常的死亡和贬斥中,找出人为的、有规律的灭口痕迹。这道手谕合情合理,即便有人察觉意图,也难以公开反对。

同时,他密令陆炳,利用锦衣卫监察百官之权,暗中排查京城内外所有道观、寺庙、尼庵,特别是那些香火不旺、位置偏僻、或与宫中、勋贵、官员有密切往来的宗教地点。重点搜查是否有“云阳子”、“白云子”相关痕迹,是否有秘密集会、藏匿兵器、训练死士等不法行径。他给了陆炳“先斩后奏”之权,遇到可疑者,可先行控制,再行审问。

对于西山白云观,朱载垕采取了“外松内紧”的策略。表面上,锦衣卫的监视似乎有所放松,暗哨也减少了活动频率,营造出一种“并未发现异常”的假象。暗地里,陆炳调集了最精于潜伏、山地作战的夜不收精锐,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将白云观周围数里的范围,牢牢掌控。他们甚至冒险抵近侦察,绘制了道观内部大致的布局草图,确认道观内至少有二十人以上,且作息规律,戒备森严,后殿区域似乎有地下密室。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收紧,只等合适的时机,或者,等那条最大的鱼游进来。

刘旺儿临死前提到的“夜光玉”和“跛脚”特征,结合刘成的“左耳后胎记”,以及李时珍查到的、嘉靖帝赏赐给云阳子的“和田青玉籽料”,使得搜寻范围大大缩。东厂和净军动用了在宫中经营数十年的所有暗线,如同篦子梳头一般,暗中排查所有符合年龄、时间段的宦官。重点集中在:曾在内官监、内库、永和宫(杜康妃旧居)、甚至曾在嘉靖帝潜邸兴王府侍奉过的老宦官。

这项工作繁琐而危险,进展缓慢,但并非全无收获。三日后,冯保带来了一个令人振奋又心寒的消息。

“殿下,有眉目了!”冯保难掩激动,但语气依旧沉重,“奴婢们暗中排查了所有嘉靖十五年至十八年间,因各种原因离开宫廷的宦官名册,并设法接触了一些还在世的老宦官,暗中观察。终于发现一人,极为可疑!”

“何人?”朱载垕立刻放下手中的卷宗。

“此人名叫王德安,嘉靖五年入宫,最初在御马监当差,嘉靖十二年被调入内官监,曾在内库当值过一段时间。嘉靖十七年秋,他突然‘得了急病’,上吐下泻,不过旬日便‘病故’了。内官监的记档是这么写的,当时也无人深究。但奴婢查到,当年为他收殓、并将其棺椁送出宫安葬的,是他在宫中认的干儿子,一个叫顺子的低等火者。这顺子后来也没了消息,据是王德安‘病故’后不久,他因‘失手打碎御用瓷器’被杖责八十,伤重不治而死。”

又是“急病”,又是“意外”死亡,手法如此熟悉!朱载垕眼神锐利:“这王德安,有何特征?”

“据当年与他同屋的老宦官回忆,”冯保压低声音,“王德安身材中等,偏瘦,左耳耳垂下方,确实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约有铜钱大。而且……他走路时,右脚似乎有点不太利索,仔细看能看出微微有些跛,但平时不明显,只有快步走或劳累时才看得出。他自称是时候摔伤下的毛病。”

左耳后暗红胎记!跛脚!两条关键特征都对上了!朱载垕心跳加速:“那‘夜光玉’呢?可曾有人见他佩戴过?”

“这……”冯保略一迟疑,“时间久远,寻常宦官也不敢佩戴玉佩这等显眼之物。不过,有老宦官模糊记得,王德安似乎很宝贝一块青色的石头,时常揣在怀里把玩,是家乡带来的念想。是否会在夜间发光,就无人知晓了。但奴婢查到,王德安是北直隶保定府人,家乡并不产玉。他一个贫苦人家出身的太监,哪来的‘家乡带来的’美玉把玩?”

青色石头?很可能就是那块被磨去棱角、便于携带的和田青玉籽料!朱载垕几乎可以断定,这个“病故”的王德安,就是当年与内库张公公密谈、并在深夜潜入杜康妃寝殿窗外埋设邪物的那个太监!他是白云子(或者罗先生)在宫中的内应和具体执行者!

“王德安‘病故’后,葬在何处?”朱载垕追问。

“记档上写的是‘送往西山义冢安葬’。但奴婢派人去西山义冢查过,那里坟茔杂乱,并无明确标记,根本找不到王德安的墓。而且,据守义冢的老卒,嘉靖十七年秋冬,确实有几具宫里送出来的薄棺在此下葬,但都是无名无姓,他记不清了。不过……”冯保话锋一转,“奴婢多留了个心眼,让熟悉京畿地理的番子,去查了西山各处的乱葬岗和偏僻坟地。结果,在白云观所在山坳往东五里的一处荒坡下,发现了一座孤坟。那坟没有碑,但土是后来翻动过的,不像是十几年的老坟。附近猎户,大概三四年前,曾看到有道士模样的人,在那附近烧过纸。但问起坟中是谁,都不清楚。”

白云观附近?道士烧纸?朱载垕眼中精光一闪。王德安的坟,怎么会跑到白云观附近去?是有人将他移葬过去,还是他根本就没死,所谓的“病故”只是金蝉脱壳,他本人就藏身在白云观?

“那座孤坟,可曾查看?”

“尚未。奴婢怕打草惊蛇,只让弟兄们远远确认了位置。是否要……”冯保请示。

“挖!”朱载垕斩钉截铁,“选可靠人手,趁夜深人静时,秘密开棺验看!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尸骨,如果有,是不是王德安!注意,不要留下痕迹。”

“是!”冯保领命,他知道此事关系重大,必须亲自去办。

当夜,子时三刻,西山深处,荒坡孤坟。

冯保带着四名绝对可靠的东厂高手,悄无声息地摸到坟前。没有火把,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云层,勾勒出荒坟凄凉的轮廓。几人都是做惯了隐秘差事的,动作麻利,很快便用带来的工具掘开了坟土。

棺材是薄皮松木的,早已腐朽不堪。撬开棺盖,一股淡淡的、并非强烈腐败的古怪气味飘出。借着月光和特制的琉璃灯(光线集中且弱),众人看向棺内。

没有预想中的尸骨,或者,没有完整的尸骨。棺材里只有几件破烂的宦官服饰,以及一些零散的、已经发黑腐朽的骸骨。冯保示意手下仔细查看。骸骨很散乱,像是被胡乱扔进来的,而且骨头的颜色、质地也不对,不像是埋葬了十几年的样子。最奇怪的是,头骨的位置,只有几块破碎的颅骨,根本拼不完整。

“公公,这骨头……不对劲。”一个经验老道的番子低声道,“看这成色,最多埋了四五年,绝对不到十年。而且,这骨头……好像被野兽啃过,又像是被故意打碎过。”

冯保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这坟是假的!王德安很可能没死!所谓“病故”,不过是掩人耳目,他本人很可能就藏在白云观,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继续为那个“罗先生”效力!那些零散的、年限不对的骸骨,不过是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查验,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替身!

“把东西原样放回去,填好土,恢复原状,不要留痕迹。”冯保冷静地吩咐。既然确认了王德安未死,那这座假坟暂时还不能动,以免惊动对方。

几人手脚麻利地复原坟茔,抹去痕迹,悄然退去。

消息传回,朱载垕并未感到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对手的狡猾和残忍,他早已领教。王德安这条线,虽然暂时断了,但确认了假坟,确认了他未死,并且与白云观有联系,这就是重大进展。下一步,就是盯死白云观,守株待兔,或者,创造机会,引蛇出洞。

就在朱载垕集中精力追查王德安和白云观时,另一条看似不起眼的线索,也有了意外的发现。

之前卢靖妃宫中被搜出的那个蜡封铁盒,除了碎布、细绳、蜡壳,在夹层底部,还发现了一张被叠成指甲盖大、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纸条。纸条纸质特殊,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上面用极细的毛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楷。由于折叠太久,又受潮,字迹有些模糊,但经过李时珍心翼翼地处理,大部分内容得以辨识。

纸条上的内容,并非什么机密情报,而像是一份私人日记,或者是忏悔录。记录者没有署名,但从口吻和内容看,极有可能就是卢靖妃本人。上面断断续续记载了她入宫后的心路历程,从最初的懵懂憧憬,到失宠后的怨怼不甘,再到被那个“罗先生”控制后的恐惧与挣扎。

“……嘉靖十五年腊月,天寒地冻,心亦如冰。陛下已数月未曾踏足永和宫。夏氏(指当时还是康妃的杜康妃)有孕,陛下喜悦,赏赐不断。宫中人皆道其将诞下麟儿,母凭子贵。我心如刀绞,夜不能寐。恨天不公,恨己无能……”

“……有宫人引一游方道士入宫,言其有秘法,可助我得嗣。我本不信,然心中苦闷,姑且一试。道士号‘白云’,仙风道骨,言我命中有子,然时机未至,需借‘他运’。他予我一香囊,言日夜佩戴,可感天机。又予我一符水,嘱我于陛下临幸前饮用……我知此乃左道,然求子心切,鬼迷心窍……”

“……嘉靖十六年春,夏氏产子,果是皇子。陛下大悦,晋其为康妃,恩宠更胜往昔。我嫉恨欲狂,寻白云质问。白云言,借运已成,然需稳固。他予我一包粉末,嘱我设法掺入夏氏饮食。我知此物绝非善类,惊恐拒绝。白云冷笑,言我既已用了他的符水,便是同道,若不从,便将此事禀明陛下,道我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皇嗣。我百口莫辩,惊恐万分……”

看到这里,朱载垕的手微微颤抖。这证实了他的部分猜测,卢靖妃最初是被白云子以“求子”为名诱惑、控制,进而被迫参与了对杜康妃的迫害。那“符水”恐怕有问题,可能是某种成瘾或控制的药物,而所谓的“借运”,根本就是谎言,白云子的真实目的,一开始就是戕害皇嗣!

他强压怒火,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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