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小花的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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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时候，温云清正要转身，小花忽然松开了奶奶的手，跑到他面前。
小丫头仰着脸看着他，小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嘴巴开合了两下，最后红着脸低下头，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温云清手里，然后转身跑回了奶奶身边。
是一颗糖。
水果硬糖，包装纸是花花绿绿的，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大概在她口袋里揣了很久。
温云清看着手心里那颗糖，又看了看小花。
小花正躲在奶奶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怕他不要，又像怕他吃了会不喜欢。
温云清把糖放进自己口袋里。
然后他蹲下身，平视着小花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小花，谢谢你。这颗糖云清哥哥收下了，等回了屋就吃。”
小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点亮光从眼底漫到脸上，整张小脸都生动了起来。
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她想把它给好看的知青哥哥，还好知青哥哥喜欢它。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奶奶的手，蹦蹦跳跳地往村里走了。
温云清站起身，看着那一老一小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她们拐进了村口的巷子，消失在土墙后面。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知青点。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灶房的门关着，井台边也没有人，大概都在屋里猫着，谁也不愿意在这种天气在外面多待一刻。
温云清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屋子。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旱烟、旧棉花和人体热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他微微一怔，屋里有人，不止一个。
靠窗的炕沿上坐着赵大钢，他正盘着腿，手里端着一缸子热水，没喝，就是捧着。
李文坐在炕的另一头，靠着墙，手里翻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但眼皮半垂着，显然心思不在书上。
张援朝坐在炕下的木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像在接受什么检阅。
徐明辉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手指在结了一层薄冰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温云清进来的那一刻，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他。
赵大钢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李文合上了书，张援朝坐得更直了，连徐明辉都从窗前转过身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温云清身上，像几盏探照灯，齐刷刷地亮着。
温云清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被这几道目光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这些人，确认没有外人，确认自己没走错屋，然后才开口。
“怎么了？都这么看着我？”他的语气带着点笑意，“我脸上有东西？”
赵大钢第一个憋不住了，把搪瓷缸子往炕沿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你小子——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的声音在窄小的屋子里来回撞了好几下，震得窗户纸都在颤。
“南省，国营大厂，采购合同。你什么时候谈的？怎么谈的？那些厂长主任的你怎么认识的？你才回去几天啊，怎么就……”
他越说越激动，连比带划，表情丰富得像在演话剧，最后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了，双手一摊，“你怎么就办成了呢？！”
李文把书放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语气比赵大钢平和得多，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也不轻。
“云清，这件事确实办得漂亮。不是说你给村里办了件好事，是说你能办成这件事本身，很不容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们这些人，回城探亲的时候，谁没动过给村里找点门路的念头？谁没跟亲戚朋友打听过、托过人、跑过腿？最后呢？最后都黄了。不是没那份心，是没那个能耐。你把它办成了，说明你比我们有能耐。”
张援朝没说话，只是从木凳上站起来，走到温云清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
然后他伸出手，在温云清肩膀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拍第三下的时候，手停在了他的肩头，用力握了握。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一个“好”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别人的长篇大论都重。
张援朝这个人，从不说废话，他的“好”就是真的好。
徐明辉一直没有说话。
他从窗前走回来，在炕沿上坐下，目光落在温云清身上。
他没有像赵大钢那样激动地质问，没有像李文那样理性地分析，也没有像张援朝那样用简短的字句表达认可。
他只是看着温云清，安静地、认真地、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徐明辉想起自己下乡那天。
火车轰隆隆地穿过田野，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色从眼前掠过，心里不是没有忐忑，但更多的是少年人对“广阔天地”的憧憬。
他觉得自己是读过书的人，是见过世面的人，是能在任何地方都活得很好的人。
下乡算什么？插队算什么？他徐明辉到哪儿都不会差。
然后他到了这里，然后他遇到了那些他从没遇到过的事，然后他差点——不，他确实被算计了。
如果不是温云清，他可能已经娶了孙梅，可能已经困在这个村子里再也回不去了，可能在某个深夜醒来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偏离了轨道。
温云清救了他。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在刀光剑影中挺身而出的救命之恩，但比那更重——救的是他的后半辈子。
这个人，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同样的知青，却已经能办成他办不到的事。
在村里站稳脚跟、赢得乡亲们的信任、和支书家关系亲近、往返数千里谈成一笔对村子来说意义重大的采购合同。
这些事，他一件都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是因为他和温云清之间隔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是什么呢？
他想起家里长辈说过的那些话。
那还是他临下乡前，父亲把他叫到书房，父子俩隔着那张红木书桌面对面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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