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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种庄稼,种出一张假田亩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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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福已经把簿页翻到那处。

“石角,旧年改作补田。账上记,去岁领过翻土役夫十二名,牛三头,木犁两副,饭食银若干。”

陆长安看着那片乱石,沉默了一下。

他现在连嘲讽都懒得多想。

“牛挺厉害。”

朱元璋冷冷看他。

陆长安补了一句:“儿臣是说,能在石头上犁出账来,牛不容易。”

朱标原本正在落笔,听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石通的嘴角也绷紧了。

朱元璋脸上没有笑意。

他看向跪着的老佃户。

“你说西河口的人都知道?”

老佃户磕头:“知道,都知道。这地没人种,种也活不了。”

“那账上为何活?”

老佃户浑身一颤,不敢再说。

朱元璋也没有追问他。

他转头看向被押着的几个庄头和抄簿人。

那几个人几乎同时低下头。

这比喊冤更难看。

朱标把那一页副记写完,抬头道:“父皇,实地所见已不止亩数不合。田等、沟渠、工料、役夫,皆随假亩走。”

朱元璋看着他。

朱标声音很稳。

“若只查一处亩数,仍可推作年久失修。可如今旧桩挪过,死沟报修,石角作田,荒地领料,这张簿已经不能算错簿。”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本西河口田亩簿上。

“错簿还能补。”

朱标提笔,在副页边上落下四个字。

假田亩簿。

田边忽然安静。

这四个字一落,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先前谁都知道有问题,却没人敢把它说得这么死。

错账可以改。

漏账可以补。

旧年失察可以推。

假簿就不一样了。

假簿是有人从根上造了一张会吃粮、吃银、吃工料的纸皮。

陆长安看着那四个字,心里一阵发凉。

他明明是在种庄稼。

怎么庄稼没熟,先从泥里长出一张假簿来?

朱元璋盯着朱标,眼里压着一股极深的冷意。

那冷意不是冲朱标。

恰恰相反,他在看朱标这一刀落得稳不稳。

朱标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儿臣请将今日所量各处,另立实亩副册。西河口田亩簿不再单独作准。凡旧桩、旧沟、荒角、石角、补痕,各按现场标明,由陈福接入御前底档,由蒋瓛封原簿、封抄页、封西河口管田人。”

朱元璋问:“你定得住?”

朱标道:“定得住。”

“那就定。”

朱元璋一锤落下。

陈福立刻躬身:“奴婢领旨。”

蒋瓛抬手,锦衣卫即刻往几个抄簿人身边压近一步。

有人终于撑不住了。

一个瘦高的抄簿小吏忽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里。

“陛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只是照旧页抄,小的没有改地,小的没有挪桩啊!”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

陆长安却转头看了一眼。

“你抄的是哪一页?”

那小吏浑身发抖。

“回,回陆公子,小的抄的是前年重录那一页。”

“前年之前呢?”

“在,在旧册。”

“旧册在哪?”

小吏嘴唇哆嗦,眼神忍不住往旁边一个老管册人身上飘了一下。

只一下。

蒋瓛已经看见。

他侧过脸。

“拿下。”

那老管册人脸色一白,刚想退,石通已经一步截住,手一按肩,把人压跪在泥里。

动作很干净。

泥水溅到西河口田亩簿边上。

陈福下意识抬手护住簿页。

陆长安看着这一幕,心里反倒更沉。

人被拿了,事反倒更大。

这张簿背后有旧册、新册、重录、核验,还有人负责让它年年活在账上。

朱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低头看着那名抄簿小吏。

“前年重录,是谁命你重录?”

小吏哭得满脸泥。

“小的不知,小的只接册房吩咐。说旧册虫蛀,字迹不清,需重抄新册。”

朱标道:“重抄之后,旧册呢?”

小吏不敢答。

被石通压着的老管册人忽然急声道:“旧册按例封存,绝无私毁!”

陆长安听见“按例”两个字,眉头就跳。

他现在对这两个字过敏。

每次有人说按例,后头多半埋着坑。

朱元璋看向蒋瓛。

蒋瓛会意,冷声道:“搜西河口册房。”

“是。”

几名锦衣卫立刻退下。

朱元璋仍旧没让停。

“量。”

于是田继续量。

这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若只抓人,众人还能盯着人看。

可朱元璋偏不。

他让人继续走的。

一块一块走。

一处一处钉。

账上每活一笔,地上就死一处。

账上每齐一行,脚下就露一个窟窿。

这比单纯审人更狠。

因为人会狡辩,地不会。

到日头偏西时,实地标出来的木桩已经插了二十余处。

有地标“旧桩内移”。

有地标“死沟仍报修”。

有地标“荒角入熟田”。

有地标“石角作补田”。

还有一处,账上写着受水三口,地上却只剩一口半。

另外一口被堵进旁边私沟,半口则干脆淤在荒草里,沟形都快看不出。

小吉子蹲得两腿发麻,起来时踉跄了一下。

陆长安伸手拽了他一把。

“还能看吗?”

小吉子脸上都是泥,眼睛却亮得很。

“能。”

陆长安叹气。

“你倒挺有上进心。”

小吉子小声道:“陆公子,小的怕看漏了,回头还得再来。”

陆长安一愣。

这话倒说到他心坎上了。

少返工,才是干活人的真道理。

他拍了拍小吉子的肩。

“不错,今日你很懂事。”

小吉子被夸得一怔,脸上刚要露点笑,就听朱元璋在后头冷声道:“你也挺懂事。”

陆长安后背一凉。

他回头。

朱元璋盯着他:“会教人偷懒了。”

陆长安立刻道:“父皇,这不叫偷懒,这叫一次干净,省得下回再烦您。”

朱元璋冷笑。

“朕看你是省得下回再烦你。”

陆长安闭嘴。

这话无法反驳。

朱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压下去。

他把今日副记翻到最后,声音重新冷下来。

“父皇,已量之地,账上熟田一百零六亩,实地可用不足七十亩。其余多为荒角、死沟、石角、挪界。若按西河口田亩簿领工领料,年年都有虚口。”

朱元璋问:“只这一片?”

朱标道:“只这一片已经如此。若西河口整册皆循此法,便不是一处佃庄账乱。”

陆长安听得太阳穴直跳。

来了。

又来了。

每次事情一大,就会自动长腿,往他身上跑。

他忍不住道:“殿下,咱们今天先别把全天下的地都想完。我觉得先把眼前这一片量准,已经很对得起这双腿了。”

朱元璋看他一眼。

“你的腿很金贵?”

陆长安认真道:“儿臣不敢金贵,儿臣只是觉得它们跟着儿臣也挺倒霉。”

石通差点没绷住。

陈福垂着眼,像没听见。

朱标却顺着陆长安的话接住了正事。

“父皇,长安说的也有理。今日先把这一片钉死,西河口现簿、旧册、实亩副册一并封存。明日再把皇庄总册、户部总册一并压到御前。”

陆长安脸色一僵。

他猛地看向朱标。

殿下,你这叫接住?

你这叫把明天的坑挖得更标准。

朱标没看他,只继续道:“若皇庄总册、户部总册与西河口田亩簿同源,今日实亩便能反咬两层总册。若不同源,也能查出哪一层开始变假。”

朱元璋缓缓点头。

“准。”

陆长安嘴角微微一抽。

准得真快。

朱元璋看向蒋瓛。

“现簿封了。抄簿人、管册人、管田人,一个不许少。西河口册房翻出来的旧册,直接送御前。”

蒋瓛道:“臣领旨。”

朱元璋又看向陈福。

“传话,明日皇庄总册、户部总册,都到御前来。”

陈福躬身:“是。”

陆长安眼前一黑。

他就知道。

今日量田,明日总册。

这活根本不是踩泥,是踩机关。

脚刚落下去,下一层板子已经翻开了。

朱元璋最后才看向陆长安。

“你明日也来。”

陆长安张嘴。

朱元璋提前截断:“不准病。”

陆长安又闭上。

朱元璋:“不准累。”

陆长安沉默。

朱元璋:“不准说腿倒霉。”

陆长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道:“那儿臣还能说什么?”

朱元璋冷冷道:“说你领旨。”

陆长安看着满地木桩、泥痕、荒角、死沟,又看了看那本被陈福按住的西河口田亩簿,心里只剩一声长叹。

他从少挑几桶水开始。

折腾出水车。

折腾出改垄。

折腾出肥坑。

折腾出分水口。

现在好了。

种着种着,种出一张假田亩簿。

再往后,怕不是连朝廷的钱袋子都得被拎出来抖一抖。

这哪是摆烂。

这是越躺越往泥里陷。

他拱手,声音有气无力。

“儿臣领旨。”

朱元璋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气得眉头一跳。

可视线落回那片插满木桩的地,怒意又被更深的冷压住。

他知道,这个混账欠骂。

也知道,这个混账不能放。

朱标将今日实亩副册合上,亲手在封角处压下一笔。

“西河口簿暂封,实亩另立。凡账上活、地上死者,逐项候核。”

陈福立刻取封条。

蒋瓛的人把几个管册、管田、抄簿之人一并押下。

田头风大起来。

那张西河口田亩簿被封住时,纸页里还夹着一点泥腥味。

陆长安站在旁边,看着封条压下去,忽然觉得那不像封一本簿。

像是把一张假脸按进了泥里。

这地,到底长在田里。

还是长在账上。

远处,搜西河口册房的锦衣卫快步回来,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

蒋瓛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随即抬头。

“陛下,旧册找到了。”

朱元璋问:“如何?”

蒋瓛声音冷得没有半点起伏。

“封口对不上。”

朱标眼神一沉。

陆长安也缓缓闭了闭眼。

得。

一张西河口假田亩簿,已经把地、银、粮,还有两层总册,全拽到泥边了。

明天不用猜。

户部的靴子,也该沾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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