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侯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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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侯府坐落于城东,距皇宫不远,仅隔两条长街,这座府邸乃御赐之物,五进五出,规制恢弘。府门前立着一对石狮子,一狮张口,一狮阖唇,双目圆睁,凛然望着往来行人。朱漆大门上,铜钉整肃排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目微眩。门楣之上悬着“武安侯府”匾额,四字为圣上御笔亲题,以金粉描饰,笔力遒劲,气势沉雄。
谢征立在门前,凝望着那块御匾,久久未动。幼时随父亲来过此处的记忆翻涌而上,彼时居于府中的老侯爷,早已作别多年。这座宅院空置了漫长岁月,灰瓦间荒草蔓生,墙头琉璃亦碎裂数片。而今修葺一新,连门前石狮都重新上漆,漆黑眼珠莹亮有神,宛若活物。
宁娘立在他身侧,仰首望着匾额,脖颈都仰得发酸。她轻轻拽了拽樊长玉的衣袖,细声问道:“姐,这整条街,都是咱们家的?”
樊长玉亦抬首凝望,心中并无答案,只轻轻摇了摇头。旁侧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快步上前,躬身垂首,笑意温恭:“回夫人,这条街上共有三座府邸,武安侯府占地最广,足足占了半条街巷。”
宁娘双目圆睁,瞪得如同铜铃。她低头看了看手中拐杖,又望向那扇朱红大门,指节不自觉收紧,将那根小木杖攥得更紧了。樊长玉抬手,将她额前被风拂乱的碎发捋至耳后,温声道:“进去吧,莫在门口久立。”
跨过高高门槛时,宁娘的拐杖在木槛上轻轻一磕,身子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谢征连忙伸手稳稳扶住。他蹲下身,接过她手中的拐杖细细打量:拐杖以枣木削成,相伴数年,杖头磨得温润光滑,杖身却裂了数道细缝,只用麻绳草草缠缚。他将拐杖递回她手中,轻声道:“明日给你打根新的,用黄花梨木,轻便又结实。”宁娘却摇了摇头:“这根就好,用惯了,换了反倒不顺手。”谢征不再勉强,扶着她缓缓跨过门槛。
府内景致,远比门外更为开阔。迎面影壁以砖雕精工而成,刻着松鹤延年图样,仙鹤羽翼薄如蝉翼,日光竟能透壁而过。绕过影壁,便是一方方正正的大院,地面皆以青砖铺就,砖缝间滋生着细密青苔,踩上去微凉湿滑。正房七间巍然矗立,东西厢房各五间分列两侧,往后更有花园、假山、鱼池,层层递进,错落有致。宁娘只觉目不暇接,左顾是雕花窗棂,右盼是飞檐翘角,前望是回环曲折的抄手游廊,后眺是层叠起伏的屋宇屋顶。她从未见过如此恢弘的宅院,便是青禾县县衙,也远不及此处半分气派。
管家姓王,年约五旬,生得一张瘦长面庞,颌下留着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沉稳有度。他引着众人穿过正厅,绕过游廊,行至后院正房门前,轻轻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皆是紫檀木桌椅,案上摆着青花瓷瓶,瓶中斜插数枝腊梅,暗香浮动,清润宜人。宁娘立在门槛边,踌躇许久不敢踏入,生怕鞋底污了这光洁地面。樊长玉拉着她进屋,她的手心在姐姐掌心里微微沁出薄汗。
“姐,咱们日后,就住这儿了?”
“嗯。”
“不回青禾县了?”
“回。这儿是安身之处,青禾县,才是咱们的家。”
宁娘似懂非懂,却还是乖巧点头,手中拐杖轻点青砖地面,发出清脆声响,比西固巷的青石板叩击声,更显清亮。
谢征步入正房,在紫檀木椅上落座。椅身坚硬,靠背笔直,坐得他腰背不自觉挺直。他忽然想起青禾县那把竹椅,坐上去吱呀作响,靠背被磨得发亮,躺卧时还能望见院中槐树。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军报,置于案上,旋即又拿起,反复数次。这张案几太过宽大,军报铺在其上,竟轻得如同一枚落叶。
樊长玉推门而入,在他身旁坐下,将头上那根木簪取下,搁在桌边。木簪泛黄发软,与磨得发亮的军报并肩而放,她看了一眼,便将二者一同收起,揣入怀中。
“谢征,这儿太大了。”
“嗯。”
“大得让我,很不习惯。”
谢征伸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她的手掌依旧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肉末,却暖得如同灶膛里未熄的余火。
“我也不习惯。”他轻声道。
二人并肩坐在紫檀椅上,十指相扣,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叶已落半数,残存的叶片在风中轻摇,金黄一片,宛若挂满枝头的铜钱。
宁娘在院中缓步走了一圈,行至西厢房门前,轻轻推门而入,竟是一间小书房。书架从地面直抵天花板,满满当当全是书籍。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书卷,青禾县私塾里所有藏书加起来,也不及这一室之数。她立在书架前,仰首凝望,脖颈酸麻也不肯低头。
陈狗子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中仍紧攥着那柄短刀,望见满墙典籍,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将刀藏到身后:“这地方,比县衙还要气派。”
郑铁柱扛着铁锤从廊下走过,锤头险些撞上廊柱,他连忙侧身,将锤从肩头取下,抱在怀中。行经雕花窗棂时,他驻足片刻,望着棂上雕刻的蝙蝠捧寿纹样,看了许久,闷声嘟囔一句:“这物件,怕是值不少银钱。”
周远将长弓背在身后,立在庭院中央,仰头望着头顶天空。院墙高耸,隔绝了外界街巷,只余下一方方正正的蓝天。他取下长弓抱在怀中,斜倚廊柱,眯眼望着那片澄澈晴空。
李大憨蹲在鱼池边,望着池中红鲤游弋,伸手便去捞捉,鱼儿受惊窜开,溅了他一脸水花。他胡乱抹了把脸,憨厚地笑了起来。
孙大有坐在后门门槛上,解下腰间绳索缠在指尖,单眼望着院中众人,看了片刻,摘下蒙着另一只眼的黑布揉了揉,又重新蒙上。
宁娘从书房走出,行至正房门口,望见姐姐与姐夫并肩而坐,十指相扣望着窗外。她在门口静立许久,才拄着拐杖缓步走入,立在二人面前。
“姐夫。”
谢征抬眸看向她。
宁娘低下头,拐杖轻点地面,再抬首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旁人听见:“姐夫……不对,侯爷,你往后,还会杀猪吗?”
樊长玉先是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她看向谢征,谢征亦回望她,四目相对间,谢征起身走到宁娘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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