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沈姨娘生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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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辞翎。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直裰,头发简简单单地束着,可面色却一点都不家常。
他眉头紧锁,嘴唇紧抿,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再走了一圈。
步伐又快又急,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偶尔停下来。
往正房的方向看一眼。
听见里头传来的呻吟声,眉头又拧紧几分,继续转。
裴辞镜看着大哥这副模样,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从前那些恩怨、那些龃龉、那些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如今回头看,好像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裴辞翎,意气风发,是侯府的世子,是将来要继承爵位的人,而沈柠悦呢,是沈府的庶女,千方百计要嫁进侯府做正妻。
可如今呢?
裴辞翎的世子之路已经蒙了尘,沈柠悦也成了妾室。
他们费尽心思抢来的这段姻缘,走到今天,到底值不值得,恐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裴辞镜收回思绪,目光从裴辞翎身上移开,往院子一侧看去。
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李氏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可那茶显然已经搁了很久,不冒热气了。
她的目光时不时往正房的方向飘一眼,又收回来,面色看起来还算镇定。
沈柠欢坐在李氏对面。
可她不像李氏那样时不时张望,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姿态从容,面色平和,目光微微垂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裴辞镜看见娘子的那一刻,心里头那点从东宫带出来的疲惫,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拂了一下,散了大半。
沈柠欢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往院门口望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相遇。
沈柠欢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温暖,像是在——你来了。
裴辞镜也弯了弯唇角,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院子。
他的脚步声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裴辞翎还在转圈,背对着院门,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裴辞镜先走到石桌旁。
他站定,双手抱拳,朝李氏行了一礼,动作恭谨而不失分寸:“大伯母。”
李氏听见声音,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来,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热情得有些出乎裴辞镜的意料。
“辞镜来了?”她笑道,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不少,“快坐快坐,不用多礼。你下值晚,忙了一天,还要往这边跑,真是辛苦你了。”
裴辞镜微微躬身,语气客气而谦逊:“大伯母言重了。一家人不两家话,这边有事,过来看看是应该的。”
李氏听着这话,面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连连点头:“好孩子,好孩子。你大哥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省心了。”
这话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裴辞镜也没想到。
他居然有天,能在李氏口中,成为裴辞翎的学习对象。
裴辞翎转圈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这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什么,又转了回去。
裴辞镜没有接这话,只是笑了笑,在沈柠欢旁边坐了下来。
沈柠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怎么来了?不是了今晚可能要晚些回来吗?
裴辞镜读懂了娘子眼中的意思,微微弯了弯唇角,低声道:“下值晚了,回来听老张这边有事,便过来看看。你在这边,我自然也要来看看。”
沈柠欢点了点头,没有多什么,只是伸出手,将他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挪开,让丫鬟重新倒了一盏热的过来。
裴辞镜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目光在裴辞翎身上。
大哥还在转。
从东墙转到西墙,从西墙转到东墙,步伐又快又乱。
廊下灯笼的光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是要断掉。
裴辞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暗暗叹了口气。
他想起当初自己娘亲生他的时候,爹是不是也这样?在产房外面转圈,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冲进去替娘子受罪?
多半也是吧。
李氏显然也被裴辞翎这副模样转得心烦了。
她端起茶盏,刚想喝一口,便看见裴辞翎又从她面前转了过去,那脚步又快又急,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都飘了起来。
李氏放下茶盏,终于忍不住了。
“裴辞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给我坐下!”
裴辞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母亲,面色焦躁,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却被李氏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生孩子本就是道鬼门关,你急有什么用?”李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藏得极深的心疼,“你转来转去,能帮上什么忙?能替她疼?能替她生?”
她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不能就给我坐下,安心等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丫鬟婆子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连那几个稳婆都停下了低声交谈,装作在整理手中的布巾,耳朵却竖得老高。
裴辞翎站在院子中央,被母亲这番话噎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有辩解什么,可也没有坐下。
他只是停下脚步,走到廊下,背靠着柱子,双手抱胸,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那姿态,活脱脱一个“我知道你得对,可我坐不住”的模样。
李氏看着他这副德性,心里头那股子烦躁又涌了上来,可到底没有再什么。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搁了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声。
她抬眼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片刻,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像是在对裴辞翎,又像是在对自己。
“能做的都做了。”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像是在盘点什么:“沈姨娘既然已经认了错,安分了下来,不管怎么,她肚子里怀的都是咱裴家的骨肉,是我李氏的孙儿。这个理,我还是懂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我可没亏待过她。该调养的调养,该补的补,吃的用的,哪一样短了她的?稳婆也是从华家请来最好的,京城里谁不知道华家的稳婆最稳妥?”
她偏过头,看了沈柠欢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柠欢还不计前嫌,送来了百年山参。”
沈柠欢微微垂首,轻声道:“伯母客气了。都是自家人,应该的。”
李氏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听天由命的意味:“剩下的,也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灯笼在廊下轻轻摇晃,橘红色的光在每个人脸上,将那些焦躁、不安、关切、期待,都映得清清楚楚。
正房里,沈柠悦的呻吟声还在继续,时高时低,时紧时缓,像一根绷着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松。
裴辞翎靠在廊柱上,脊背僵直,一动不动,只有那攥着拳头的手指,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裴辞镜坐在石桌旁,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廊下,在裴辞翎身边站定。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帘紧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压抑的呻吟声,和稳婆低低的、沉稳的指导声,从里头传出来。
“大哥。”他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沉稳。
裴辞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焦躁、担忧、不安,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裴辞镜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只是安安静静地与他平视,语气依旧是那般不疾不徐。
“伯母得对,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裴辞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话,可那攥着拳头的手指,却微微松了一分。
裴辞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沉稳。
“华家的稳婆是可以信得过的。近一年来,她们的助产之法愈发高明,我听过不少,基本都是母子平安。”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裴辞翎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大哥不必太过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