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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蚀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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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黑暗中摸到了箱门,拼命推,推不开,使劲踢,踢不开。她的指甲刮着铁皮,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声。就是那种她每天晚上在堆场里听见的声音。就是那种从箱壁内侧传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抠抓的声音。现在发出声音的人是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箱子里待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后来是周叔带着几个工人把箱门撬开了。日光涌进来的时候,她趴在箱口,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周叔把她从箱子里拖出来,她坐在水泥地上,浑身发抖。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她在箱子里看见了什么。可是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那个集装箱里面,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站着很多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穿着棉袄,有的光着身子。他们都看着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等一个很久没来的客人。她在人群中找到了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裙的,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张脸。她朝那个女人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拨开她的头发。那张脸是她自己的,只是老了。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枕头湿了一大片。她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是她。她被关在集装箱里面了,不是年轻的她,是她老了以后。她被困在那个黑暗的、锈蚀的、永远也打不开的铁皮箱子里了,和那些藏在编织袋里的小孩衣服一起,和那些被压扁的、模糊的、还在笑的人脸一起,等一个永远也不会来的人。

她不敢再靠近那只锈箱子了。她让周叔找了一块更大的黑布,把箱子从头到脚蒙了起来,又搬了几块道砟石压在布边上。可是那个梦从来没有停过。每天晚上都是一样的场景——她站在黑暗中,四周是那些不说话的人,她走向那个女人,拨开她的头发,看见自己的脸,然后醒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芳芹渐渐适应了那个梦,甚至开始期待它。因为只有在梦里,她才能看见那些人。那些人不是鬼,不是幻觉,是她的亲人。她从小没有妈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只知道她是在码头上走丢的,再也没有回来。那些藏在编织袋里的衣服,她小时候穿了很久,都是妈妈买的,每件都合身,每一件上面都缝着她的名字。妈妈是江苏人,妈妈是外地的。这些,爸爸从来没跟她说过。

父亲开集装箱的那个晚上,她妈妈也在里面。不是一个人,还有很多人,有大人,有小孩,挤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铁皮箱子里,漂在海上,从很远的地方被运过来。船靠岸了,门开了,她的妈妈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碎花裙子。那天码头上的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飞,遮住了半张脸。她在父亲的肩上看见了她的女儿,她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喊出一声,就被人群挤散了。她再也没有找到她。她被困在这座城市里了,困在码头旁边的出租屋里,困在那个没有女儿、没有丈夫、没有身份、也没有未来的日子。她过了几年这样的日子,不知道在哪一天病死了,尸体被火化,骨灰被装进一只编织袋里,和那些小孩的衣服塞在一起。

是父亲把那只编织袋放进那个集装箱里的。他把那些东西存了这么多年,等女儿长大了,等女儿愿意打开那扇门。

朱芳芹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她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更不知道那些挤在集装箱里一起偷渡过来的人,最后去了哪里。她只知道,从她打开箱门的那一刻起,她的母亲就终于从那间黑暗的、锈蚀的、被压扁的箱子里出来了,不是以人的形态,是以粉末的形式。那些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的粉末,就是她妈妈的骨灰。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去打听母亲的事情。她怕那些藏在编织袋里的小孩衣服会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怕那些蜷缩在箱角的模糊人影会在她闭眼的时候走到她面前。可她没法阻止,从那天起,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同一件事。她站在那个集装箱里面,黑暗中站着那些不说话的人。她走向那个女人,拨开她的头发,看见她的脸。

那张脸是她自己,却不是她自己。那个她,没有穿碎花裙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朱芳芹忽然明白了——那个站在集装箱里面等了她这么多年的女人,不是她的妈妈,是她自己。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把她从箱子里放出去。那个敲门的人,她自己就是。

朱芳芹找了个周末,把那箱子的锁重新装好了。她没有把那些编织袋扔掉,也没有把骨灰扬进海里,而是原封不动地塞回了箱子里,又买了一把新的挂锁锁在箱门上。她把手放在锁扣上,站了几秒,然后把它锁死了。她从那个锈箱子前面转身走了。她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出了堆场的铁门,才停下来。

她蹲在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滴在路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知道她刚才做了什么,只知道把那把锁锁上的那一刻,她不是在封住一个箱子,是在封住她自己。那个被困在黑暗中、站在无数模糊人影中间、穿着碎花裙子、头发遮住半张脸的女人,不是别人,是她。从她打开箱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代替了那个女人,被困在那个黑暗的、锈蚀的、永远也打不开的铁皮箱子里了。

她蹲在路边,给父亲烧了一沓纸钱。纸灰飞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灰白色的,轻得像雪花。她站起来,继续走。身后那个锈箱子在月光下蹲着,像一个蜷缩的人。

很多年后,码头改建,那片堆场被铲平了,盖起了新的仓库。那个锈箱子没人记得了。它被挖土机推到坑里,和其他建筑垃圾一起填进了地基底下。它会在那里待很久,久到铁皮烂透,烂到灰白色的骨灰从裂缝里渗出来,渗进土壤,被植物的根须吸收,长成新的草,开出新的花。而朱芳芹,正站在那片新仓库的楼顶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和每一次出差停驻的货场。

她摸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指甲盖底下有一团暗红色的淤血,是那天开箱门的时候被夹的。那个淤血一直没有消,像嵌在指甲盖里的一颗红宝石,夜光下会在她合眼之前闪出幽暗的光。那是那扇门在她身上留的记号。她把这截手指贴在胸口,锁扣在那里冰凉地横着。

风从海上灌过来,吹得她的工装猎猎作响,像那个人终于从黑暗里伸出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又缓缓收了回去。她终于听见了他的回应,在她的骨血里深埋了这么多年的那声叹息,像是钥匙插进已经绣死的锁孔,连旋转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扇门从里面打不开,等着被世界遗忘,等着被泥土吞没。因为世界上没有灯能照进那样的黑暗。

只有在这样的夜里,风吹过楼顶,铁皮仓库的屋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才能假装听见有人在敲。从里面,从看不见的、够不着的、比任何黑暗都更深的地方,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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