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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蚀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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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芳芹第一次觉得那个集装箱不对劲,是它在堆场里躺了六年之后。

那个旧箱子是父亲留下的。朱芳芹的父亲在码头干了一辈子装卸工,退休前攒钱买了几只二手集装箱,改装成仓库,租给附近的渔民放渔网和冻品。父亲去世以后,其他箱子陆陆续续卖掉了,只有这一个没人要。它太旧了,锈得太厉害,箱门合页都锈死了,撬都撬不开。收废品的说这箱子的铁皮都锈透了,不值钱,拖走还要倒贴运费。朱芳芹把它留在码头的角落里,用一块黑布盖上,没有再去管它。

朱芳芹在码头做理货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抄箱号,记仓位,把进港的集装箱位置录入系统。她在这片堆场里干了快十年,每天都要从那个锈箱子旁边经过。起初她还会多看它几眼,后来连看都不看了。那个箱子就像码头上的一颗钉子,长在那里了,谁也不会动它。

可是最近,有人开始问她这个箱子的事了。先是堆场的老保安周叔,有一天晚上值夜班的时候,拉着她走到那个锈箱子前面,把手电筒照着箱门上的锈迹,说了一句话——“芳芹,你听没听过,这个箱子里头有声音。”

朱芳芹说没有。周叔没有接话,用手电筒在箱门上照了几圈,然后关了手电筒,走了。

第二天,理货站的同事小陈吃饭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问她:“芳芹姐,你那个旧箱子,以前是装什么的?”朱芳芹说不记得了。小陈没有再问。

这些零碎的、没头没尾的疑问,像一层薄薄的锈迹,悄悄地糊在了朱芳芹的心上。她开始注意那只旧箱子了。每天经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有时候是早晨,晨雾还没散尽,那个箱子蹲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里,像一个蜷缩着的人。有时候是傍晚,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像一道被什么东西拖出来的血痕。

有一天晚上,朱芳芹加班到很晚,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整个堆场已经空了。她走过那只锈箱子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不是风吹铁皮的呜咽,是那种更沉闷的、更潮湿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箱壁的另一侧用手指轻轻叩击铁皮的声音。她停下来,屏住呼吸,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不是叩击,是拖动,很慢,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在集装箱底部缓慢地蠕动。

她没有过去查看。她加快了脚步,走出了堆场。

可是那声音后来一直响,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码头上开始有人议论了。有人说夜班的时候看见那个锈箱子的门缝里往外渗水,不是雨水,是那种浓稠的、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东西;有人说听见箱子里有婴儿的哭声,不是一只,是很多只,断断续续的,像很多张嘴在水底下吐气泡;还有人说他亲眼看见箱门上的铁锁自己掉了下来,锁扣在地上弹了两下,自己又跳了回去,扣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试了试,发现还没到出来的时候。

朱芳芹不敢去查。她不是胆小的人。她在码头上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见的都多。货轮靠岸时,船舱里偶尔会传出奇怪的声音;集装箱打开时,有时会滚出不属于货物清单里的东西;深夜的堆场里,总有看不清的影子在箱子之间穿行。这些事,老码头们都见怪不怪了。可是这只锈箱子不一样。它不是码头上的东西,它是父亲留下的。她不知道父亲跟这个箱子之间有什么关系,不知道箱子里到底装过什么,更不知道父亲临终前让她“不要打开”的理由。

她想起父亲在世的时候,偶尔会一个人走到这个箱子前面,站一会儿,抽根烟,然后把烟头在箱门上按灭,转身走开。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在做什么,现在想问,已经来不及了。

朱芳芹再也忍不住了。她找了一个开锁的,把那只锈箱子的门锁锯断了。锁掉在地上,锈渣溅了一地。她戴着手套,扒着箱门边缘使劲往外拉。箱门发出了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惨叫。门开了。

里面不是黑的。那天的日光很亮,光柱从门口切进去,照亮了集装箱内部的一角。地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轻得像骨灰。箱壁上有抓痕,密密麻麻的,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有些抓痕很深,深到铁皮都翘起来了,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反复地、疯狂地、不甘心地抠过。箱子的最里面,堆着几只发黄的编织袋。朱芳芹走进去,脚踩在粉末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弯腰打开其中一只编织袋,袋口扎着麻绳,麻绳已经朽了,轻轻一扯就断了。袋子里装的不是货物,是衣服,小孩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码得严严实实,摞了好几层。

她一件一件翻过去,有棉袄,有毛衣,有裤子,有袜子。有的很旧了,有的还半新不旧的,有的上面沾着暗红色的、洗不掉的渍迹。

朱芳芹继续翻,在最底下翻到了一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沓照片。她抽出来看,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码头上。她的脸被什么挡住了,看不清楚。第二张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蓝色工装,蹲在集装箱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锁。她认出了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年轻时候的父亲。第三张照片上是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挤在一起,蜷缩在集装箱的角落里,脸都糊了,看不清五官。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些模糊的人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闪光灯的白光。不是眼珠,是别的东西,是牙齿。那些人在笑。

箱门忽然自己关上了。

朱芳芹猛地转过身,箱门已经合拢了,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也被吞没了,四周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箱子里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心跳。从她的脚下,从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底下,从那些小孩衣服的缝隙里,无数个心跳在同时搏动,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很多只手在同时拍打着箱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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