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老头子,我的眼皮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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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海面上铺过来,穿过椰子树宽大的叶片,碎成无数个金色的小光斑,洒在别墅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精致——草坪修剪得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感好得让人想脱了鞋在上面打滚。
三角梅开得正艳,紫色的、红色的、粉色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在说悄悄话。
院墙边上种着几棵鸡蛋花树,白色的花瓣中间裹着黄色的芯,散发着淡淡的、甜丝丝的香气,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会轻轻地飘落,落在草坪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藤椅的扶手上,像下了一场温柔的、带着香味的小雪。
韩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戴着一顶米白色的巴拿马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他穿着一件亚麻短袖衬衫,浅灰色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晒得黝黑的脖子和锁骨。
趾头露在外面,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曾经掌控六百亿商业帝国的掌门人,倒像一个退休多年的老干部,悠闲、自在、不紧不慢。
他手里拿着一份《海南日报》,翻到了财经版,但眼睛没有在看报纸——他的目光越过报纸的上沿,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海是深蓝色的,靠近岸边的地方变成了浅蓝,再近一点变成了淡绿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块巨大的渐变色的绸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那声音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人在打哈欠,慵懒而惬意。
韩母从别墅里走出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白色的底,蓝色的花,长度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
头发盘起来,用一个琥珀色的发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她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保养得很好,白净、细腻、有光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十岁。
她把托盘放在藤椅旁边的小圆桌上,端起一杯茶,递给韩父。
“喝点茶,”她说,“刚泡的,铁观音。”
韩父接过茶杯,揭开盖子,闻了闻,点了点头。
“嗯,香。”他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呷了一口。茶水很烫,他吸溜了一下,发出“嘶——”的一声,然后眯着眼睛,一脸满足地靠回椅背里。
韩母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没有喝,双手捧着杯子,拇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鸡蛋花树,但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她的目光穿透了那棵树,穿透了院墙,穿透了椰林,穿透了大海,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头子,”她开口了。
“嗯。”韩父应了一声,眼睛还在报纸上。
“这两天我这眼皮一直跳。”
韩父把报纸往下拉了拉,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
“左眼右眼?”他问。
“左眼。”韩母说,“跳了两三天了,左眼跳完右眼跳,右眼跳完左眼跳,轮着来,跟接力赛似的。”
韩父又把报纸举了起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这左右都跳,那是有财有灾,正负抵消了,没事。”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这说的什么话?”韩母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把茶杯放在小圆桌上,发出“嗒”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很认真在跟你说事你别跟我打哈哈”的分量,“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也说正经的。”韩父说,但嘴角是弯的,藏在报纸后面,韩母看不见。
“我越想越不放心,”韩母说,声音低了下去,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绕一团看不见的线,“要不咱们回滨海看看?我这心里总是有点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舒服。”
韩父把报纸放下,摘下草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不是全白,是黑白相间的,像撒了一层盐和胡椒。
他转过身子,面对着韩母,两只手搭在藤椅的扶手上,十指交叉,表情是那种“我要跟你讲道理了”的表情。
“你这老太婆,”他说,语气带着一种老夫老妻之间特有的亲昵和调侃,“都什么年代了,还迷信。眼皮跳就是没睡好,或者看手机看多了,跟运气有什么关系?”
“不是迷信,”韩母说,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我就是觉得……不放心。”
“我在滨海有眼线,”韩父说,语气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一切正常。公司那边,振宇打理得挺好;家里那边,保姆定期给我打电话汇报。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好好在这儿享受阳光、沙滩、新鲜空气,别自己吓自己。”
韩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铁观音特有的兰花香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点点回甘。她抿了抿嘴唇,把茶杯放下,手指又开始在杯沿上画圈。
“我就是觉得……”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该不该说这句话,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如娇那孩子走得太突然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韩父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微妙的、一闪而过的、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表情。
那个表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被他惯常的那种淡定和从容覆盖了,像石头丢进水里,涟漪扩散开来,很快就消失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靠回椅背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像一个句号,画上了,就不许再改了,“振宇处理得也挺好,该摆平的事摆平了,媒体那边也打了招呼,没什么后遗症。你就别瞎担心了。”
“可是……”韩母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韩父打断了她,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一些,但还不至于到严厉的程度,更像是一个家长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说“别闹了”,“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身体养好。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你血压高,不能操心,一操心血压就上去了。你忘了上个月的体检报告了?医生怎么说的?‘保持心情愉快,避免情绪波动’。你都忘啦?”
韩母被他这一通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拿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杯子放回托盘上,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扶着白色的铁艺栏杆,看着远处的大海。
海面上有几只帆船在航行,白色的帆在蓝色的海面上格外显眼,像几只白色的海鸥贴着水面在飞。更远处,有一艘货轮缓缓地驶过,船身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烟囱里冒出的淡淡的白烟。
韩父看着她站在栏杆前的背影,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老太婆,”他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那个孩子……叶如娇,她确实是个好姑娘。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想也没用。咱们活着的人,得往前看。”
韩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柔软的东西,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表面是热的,但掰开来,里面还是凉的。
“我就是……”韩母的声音有点哽咽,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下去,“我觉得那姑娘命苦。从农村出来,好不容易嫁进咱家,生了孩子,结果……结果就这么走了。”
韩父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让保姆去买点烧纸,晚上给如娇烧点,送点钱给这苦命的姑娘。毕竟……也给老韩家生了个长孙。”
韩母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刚才还说迷信,这会儿又让我烧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