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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两天救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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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地下收治中心的走廊里,灯像是老式灯泡的、忽明忽暗的、像喘不过气来的亮着。

九尾狐已经分不清过了多久。终端上的时间数字在跳,但他不再去看。

看时间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氧气罐还剩多少,医疗物资还有多少,埋在废墟里面的人还有多少,病床上还有多少人。

那群穿橙色防护服的人还在。他们从走廊尽头搬来氧气罐,送到三号区或者其他的地方,然后回去搬下一批。

循环往复,像某种不需要思考的、身体自己记住的节奏。九尾狐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他们从身边走过,一趟,一趟,又一趟。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在这个所有人都穿着同样颜色防护服的世界里,橙色是最容易辨认的。

他在终端上给深网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查一下橙色防护服,腰部力场发生器……

回复来得很快:北区矿山,工程外包公司的库存。

碎片坠落后,多个矿山停产,相当大一部分的工人自发性赶往多个重大灾区组织救援。

九尾狐把终端塞回口袋。他没有去联系那些矿山的负责人,没有去试图“接管”这支民间队伍。他们不需要他。他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需要不挡路。

走廊尽头的氧气罐堆已经空了。地面上的密封条和空包装袋被踩成了灰色,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个橙色的人站在那里,手里没有东西了,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转过头,看到了九尾狐,走过来。

“还有哪里需要搬?”声音被面罩压得闷闷的。

九尾狐想了想。地面上的分诊点,防化部队搭的临时帐篷,物资卸了一地,没人整理。他说了位置。那人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其他人,一群人朝出口方向走去。橙色消失在通道拐角处,腰带上的黄色指示灯像一串萤火虫。

九尾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滤罐的嘶嘶声在耳边响着。他转过身,朝三号区走去。

三号区里,医生和护士还在忙。分诊模型已经在各区医疗点的终端上线了,每个患者都有一个风险评分。评分高的优先转运,评分低的就地隔离。

这是科学,这是数学,这是在没有足够资源的情况下唯一能做的事。但九尾狐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

那个孩子很小。病床对他来说是太大了,他躺在上面,像一件被随手放在那里的、不该在那里的东西。

薄膜面罩下,嘴唇是灰色的。仪器的屏幕上,血氧饱和度的数字在往下掉。护士已经接上了新的氧气罐,阀门拧到最大,数字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掉。

七十八、七十五、七十二。

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终端。屏幕上是那个孩子的评分——一个冰冷的数字,把他排在了转运队列的末尾。

转运车只能装那么多人,评分更高的已经把位置占满了。

医生把终端收起来,没有说什么。她把孩子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然后把被子边缘塞进床垫

九尾狐站在入口处,看着那张病床。

孩子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浅,很慢。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几十秒,也许几分钟。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一边的湿布条轻轻擦去孩子额头的汗,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走廊。

走廊里,下一批氧气罐已经被搬来了。橙色的人又回来了。他们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找到了更多的罐子,堆在走廊尽头,像一座新长出来的小山。

没有人问他还有哪里需要搬,他们只是继续搬。九尾狐弯腰拎起两个罐子,走向三号区。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做这件事。搬氧气罐。送到三号区。回去。再搬。

中间他接过护士递来的滤罐,帮一个老人把面罩戴正,在走廊里扶起一个摔倒的志愿者。

中间有一次,他停下来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几口气,随后又重新投入战斗。

晚上——或者说,当时钟上的数字走到某个位置、外面的天彻底变黑之后——他靠在三号区外面的墙上,把终端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有几条未读信息。

普瑞赛斯:舰船第三批撤离已完成,第四批正在装人。殖民地反馈接收能力接近饱和,需要协调。

老陈:八面体波形振幅增加0.3%,仍在阈值以下。

深网:零发来了分诊模型的运行报告,附了一句“模型显示,按当前资源,西区最终存活率约47%。”

四十七。

一百个人里,有五十三个会死……

他把那些信息看了一遍,但没有回复。

右手紧紧攥住拳,像是在强行压制住可能马上要迸发而出的某种情绪一样。

最后他把终端塞回口袋,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橙红色的模糊光晕。滤罐的嘶嘶声在耳边响着,像一条细细的、不会断掉的线。

通讯器响了一声。不是文字信息,是语音请求。标识是“深空之眼”号——晨星所在的舰船。他按下接通键。

“指挥官。”是技术员李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到“晨星说想和您说话。”

九尾狐沉默了一秒“接过来。”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你还好吗?”

九尾狐的手指收紧了,说实话的话他现在很不好,无论是长时间超负荷地进行救援工作,还是别的什么都将他的身体逼到了极限……

等了几秒钟,他用对方的话反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晨星说。“你呢?”

九尾狐看着走廊尽头那些橙色的、正在搬氧气罐的身影。他想起那个孩子。想起医生塞被子的动作。想起那个老人被抬上转运车时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

“我也很好。”他说。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晨星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几乎被电流杂音盖过“你不擅长说谎。”

通讯切断。

九尾狐把终端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几秒。他关掉屏幕,把终端塞进口袋,弯腰拎起两个氧气罐。

那天夜里,他在走廊靠墙坐着睡着了。只有几分钟。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拉到了无菌区,一个穿橙色防护服的人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喝点。”那人说。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九尾狐接过保温杯。杯壁很烫,透过手套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是茶。甜的。不是空气里那种让人不安的甜,是糖的味道。他把杯子递回去。

“谢谢。”

那人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九尾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走廊尽头,一个护士靠在墙上,没有在做事,只是靠在那里。

她的肩膀在抖,很轻,没有声音。九尾狐看了她几秒,然后走过去。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她没有看他,肩膀还在抖。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直起身,把面罩上的水雾用手套抹了一下,然后走回三号区。九尾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浅蓝色背影消失在灯光尽头。

第二天

污染扩散到了东区。

消息是普瑞赛斯传来的。文字信息,很简短:东区颗粒浓度超过安全阈值二十倍,防化部队撤离未感染者已经来不及了。

九尾狐看着那行字,把终端收起来,没有回复。

他站在地下收治中心的入口处,看着外面灰色的天。探照灯还亮着,但在白天的光线下,光柱变得很淡,像快要熄灭的荧光棒。

他身后,走廊里还在忙。橙色和浅蓝色的身影在应急灯的光线下穿行。氧气罐还在搬。患者还在转运。分诊还在继续。这些事不会因为东区发生了什么而停下来。世界从不会等任何人准备好。

上午的时候,一个橙色的人在三号区门口摔倒了。

不是被绊倒的——是腿软了。他搬着两个氧气罐走了十几趟,中间没有休息,面罩上的呼气阀喷出的白雾越来越急,越来越浅。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氧气罐从他手里滑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上。

周围的人围过来,有人扶他,有人捡起氧气罐,有人检查他的面罩。

九尾狐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被扶到墙边坐着了。他的面罩玻璃内侧全是水雾,看不清脸。

呼吸声很重,带着湿啰音——不是那种干净的、劳累后的喘息,是肺里有东西的、让人不安的声音。每吸一口气,喉咙深处都像有什么在摩擦。

“面罩摘了。”旁边一个护士说。

那人没有动。护士伸手去帮他拧面罩的接口,他挡开了她的手。

“不用。”声音闷闷的,但很稳“休息一下就好。”

九尾狐蹲下来,看着那人的面罩玻璃。水雾太厚了,看不清里面的脸。但他能看到那人的眼睛——棕色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疲惫,但没有恐惧。

“你感染了。”九尾狐说。

“我知道。”

“你需要去隔离区。”

那人看着他。面罩玻璃上的水雾在慢慢消散,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颧骨很高,皮肤粗糙,嘴唇干裂。

他笑了笑。

“隔离区在哪?”他问。

九尾狐没有回答。隔离区在地下收治中心最里面,用塑料布和胶带隔出来的那个区域。

没有负压,没有特效药,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个滤罐。那个人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别人为他浪费时间。

“帮我个忙。”那人说“我那边还有三个人,在入口外面等着。告诉他们,我今天不回去了。”

九尾狐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摇了摇头。“不用了。”他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住了。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两个氧气罐,一手一个,转身朝三号区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茶好喝吗?”

九尾狐愣了一下。保温杯。那个蹲在他面前、递给他一杯热茶的人。是这个人。

“好喝。”他说。

那人点了点头,继续走。橙色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越来越远,腰带上黄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九尾狐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橙色消失在三号区的方向。他没有跟上去。他知道那人不想被跟着。

他转身朝出口走去。

入口外面,三个穿橙色防护服的人靠墙站着,在等。

九尾狐走过去,把那人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他们。没有人追问,没有人喊叫。

其中一个低下头,把面罩玻璃上的灰擦了擦。另一个把手里拎着的氧气罐放在地上,靠着墙,蹲下来。第三个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下收治中心入口的方向,面罩玻璃上映着灰色的天。

九尾狐站在他们旁边,没有说话。天还是灰的。

探照灯的光柱在废墟上转动。

通讯器震了一下。普瑞赛斯。这次不是文字,是语音。九尾狐按下播放键,她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比平时更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

“舰船撤离要停了。殖民地反馈接收能力饱和,海卫四基地拒绝再收人。火卫二,谷神星和其他的也快了。再跑下去,人送上去了没地方放。舰队需要重新调度,也许暂停几批。”

九尾狐把终端举到嘴边,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能停。”

“不是商量。”普瑞赛斯说“殖民地那边的压力已经……”

“船上的人怎么办?”九尾狐打断她。“已经装船的,你让他们回哪里?塔卫二?地面污染浓度你比我清楚。他们回来就是送死。”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普瑞赛斯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软了,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平静“但殖民地那边也是人。他们也有自己的承受上限。更何况,其中相当一部分殖民地设施仍处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水平,我不能让塔卫二的难民挤爆他们的设施,然后两边一起崩溃。”

“那就协调。分批、轮转、临时安置。什么办法都可以想,但不能停。”九尾狐的声音没有升高,但语速快了“一旦停了,那些在等船的人就知道自己被放弃了。秩序会崩。不是慢慢崩,是一瞬间。”

普瑞赛斯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有压力。”九尾狐说“殖民地那边你去谈,需要我做什么你告诉我。但舰队不能停。至少现在不能。”

又过了几秒。普瑞赛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那种没有温度的平静。

“第六批正在装人。第七批会按原计划出发。但你欠我一个方案。回来之后,我要看到怎么解决殖民地接收能力的问题。否则我没办法向那边交代。”

“回去再说。”九尾狐说。

通讯切断。

他把终端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几秒。他关掉屏幕,把终端塞进口袋,转身走回地下收治中心。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通电话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还不能停下。

下午的时候,普瑞赛斯发来一条新指令。不是文字,是语音。

九尾狐按下播放键,她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很平,没有起伏“污染过重的区域将停止救援,所有人员撤出。不是商量,是命令。”

后面附了一份名单。几个街区的编号,都在西区,都在地下收治中心附近。

九尾狐看着那些编号。他知道那些街区。上午的时候,一个橙色的人从那片区域里带出来一个老人,老人还活着,被送到了分诊点,评分不高,但还在队列里。

他把终端收起来,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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