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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火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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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无咎的“大动作”,在一个无风的夜里来了。

不是沙盗。沙盗虽然凶残,但沙盗不会在夜里放火箭。沙盗要的是人,是货物,是能换钱的东西,他们不会烧粮仓,因为粮仓里的粮食也是他们想要的。也不是投毒。投毒太慢,太隐蔽,太不像纪无咎的风格。纪无咎这个人,做事喜欢让人看见,喜欢让人知道是他干的,喜欢看着对手在绝望中一点一点地垮掉。更不是放火。放火太简单,太直接,太没有技术含量。

而是一支火箭。

第一支火箭是从村子东边的沙丘后面射来的。那是一支三尺长的硬木箭杆,箭头裹着浸透了火油的麻布,麻布被点燃后,拖着一条长长的、金红色的尾焰,像一颗从天上坠落的流星。它划破夜空的时候,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子。箭杆在空中飞了一段弧线,带着那股燃烧的劲头,一头扎进了薪火仓的屋顶。

薪火仓的屋顶是用干草和胡杨木搭的。胡杨木耐旱,耐风沙,耐得住荒漠里最严酷的日子,但它不耐火。干草更是如此。那些干草是去年秋天收割的,在太阳底下暴晒了整整一个夏天,干得轻轻一碰就碎,连一丝水分都没有。火箭扎进去的一瞬间,干草就着了。火苗先是小小的,黄黄的,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油灯。但只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小小的火苗就蹿起了一丈高,像一头从地底钻出来的火兽,张开大口,疯狂地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火焰是金红色的,舔舐着夜空,把半个村子都照得通红。火光映在土墙上、草棚上、人的脸上,一切都像被泼了一层血。

紧接着是第二支。

第三支。

第四支。

上百支火箭像蝗虫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它们有的落在土屋上,土屋的屋顶是干草和泥巴搭的,泥巴已经被太阳晒得开裂,干草从裂缝里露出来,一沾火就着。有的落在草棚上,草棚的棚顶铺的是芦苇和蒲草,这些比干草还容易着火,火苗一舔上去,整座草棚就像一根被点燃的火把,轰地一下烧成了一个大火球。还有的落在黍子地里。黍子已经抽穗了,秸秆有一人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沙沙地响。火箭落进去,黍子秸秆上的绒毛最先被点燃,然后是秸秆本身,然后是那些正在灌浆的穗子。火在黍子地里蔓延的速度比在屋顶上还快,因为黍子种得密,一株挨着一株,火从这株跳到那株,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一排排的琴弦。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其实这一夜没有风。沙漠里的夜,常常是没有风的。没有风的夜晚,沙漠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但火自己制造了风。燃烧产生的热空气往上冲,冷空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填补,形成了局部的气流。这气流不大,但足够把火苗吹向更远的地方。于是火从薪火仓烧到草棚,从草棚烧到土屋,从土屋烧到黍子地,一片接一片,一间接一间,眨眼间,半个村子就烧起来了。

“救火!快救火!”

铁骸的吼声在火光中炸开。他的嗓门本来就大,在军营里练出来的那种,能隔着三条街把人喊醒。这一声吼,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都劈了,像一块被撕开的粗布。他从草棚里冲出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裤衩。他的身上全是伤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他一边吼一边往薪火仓跑,跑了两步又折回去,从草棚门口抄起一只木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村子中间的水井边,把木桶扔进井里,飞快地摇着辘轳。

人们从睡梦中惊醒。

有男人从土屋里冲出来,光着脚,踩在滚烫的沙地上,烫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疼,提着水桶就往火上泼。有女人抱着孩子跑出来,孩子被火光吓得哇哇大哭,女人一边哄孩子一边用沙子盖火,沙子太细,一扬起来就被热风卷走了。有老人裹着被子跑出来,被子的棉絮露在外面,火星子一沾就着,老人赶紧把被子扔在地上,用脚踩,踩灭了,但脚底板被烫出了好几个泡。

有的人聪明一些,把湿被子披在身上往火里冲。湿被子沉甸甸的,压得人直不起腰,但能挡一阵子火。他们冲进着火的草棚里,把还能用的东西往外搬——一口锅,几双筷子,一把菜刀,一袋盐。还有人冲进薪火仓,想抢粮食。但薪火仓的火太大了,屋顶已经烧塌了,檩条和椽子一根接一根地往下掉,带着火,带着烟,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有个年轻人冲进去,扛起一袋黍子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一根烧着的檩条掉下来,砸在他后背上。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黍子袋摔出去,袋口散了,黍子哗啦啦地漏出来,在火里噼里啪啦地响,像在哭。后面的人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烧得焦黑一片,皮肤和衣服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料哪是皮肉。

阿萝从草棚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那包石婆留下的草药。那包草药用一块灰蓝色的粗布包着,扎得紧紧的,是石婆临走前留给她的。阿萝睡觉的时候就把这包草药放在枕头边,像抱着一个布娃娃一样抱着它。听到外面的喊叫声,她一骨碌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往外跑,而是把这包草药抓在手里。然后她才光着脚跑出去,跑到萧寒身边,攥着他的衣角,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她抬头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火箭,眼睛里映出无数道金红色的弧线。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死死地攥着萧寒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这场大火吞掉。

“哥哥,仓!仓着火了!”她的声音很小,被周围的喊叫声和噼啪声淹没了大半,但萧寒听见了。

萧寒没有说话。

他拄着骨杖,站在火光中。

他的右腿在疼。自从上次受伤之后,右腿就一直没好利索。骨头接上了,但里面的伤没有完全愈合,一到阴天或者变天的时候就疼得厉害。今夜没有阴天,但大火烤得地面发烫,热浪从脚底涌上来,沿着腿骨往上窜,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脚底板一直捅到了膝盖。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疼的。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拄着骨杖,像一个被火烧焦的木桩。他的独眼半睁半闭,瞳孔里映出那些从沙丘后面涌出来的黑影。

那些黑影骑着沙狼。

沙狼比普通的狼大一圈,肩背宽阔,四肢粗壮,毛色是灰白色的,和沙漠的颜色差不多。它们跑起来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爪子踩在沙子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像是风吹过沙丘。每个黑影的背上都骑着一个人,那些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头上裹着布巾,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们举着火把,在村外来回奔跑,火把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道凌乱的弧线,像一只只萤火虫,只是这些萤火虫带来的是死亡。

沙狼的嚎叫声、人的呐喊声、火的噼啪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孩子们哭喊的声音、女人们尖叫的声音,混成一片。这声音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坍塌。但在这巨大的声音里,萧寒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更细微的声音——那是箭杆破空的声音。嗤。嗤。嗤。一支接一支,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北边来,从南边来。不是乱射,是有章法的。先射薪火仓,再射草棚,最后射土屋和黍子地。这是有计划、有预谋的攻击,不是沙盗那种乱哄哄的抢劫。

是纪无咎的人。

萧寒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到了纪无咎会来,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他以为纪无咎会先派人来谈条件,或者先切断薪火村的水源,或者先收买村里的几个人。但纪无咎没有。纪无咎直接放了一把火。

这就是纪无咎。

不废话,不犹豫,不给你任何喘息的机会。

阿萝站在萧寒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看着那些骑着沙狼、举着火把的黑影在村外跑来跑去。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她还小,小到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小到不知道这场火会让她和哥哥明天没有饭吃。她只是觉得那些骑着沙狼的人很可怕,像故事里吃人的妖怪。

“哥哥,他们为什么不过来?”

“因为他们怕。”萧寒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

“怕什么?”

“怕死。”萧寒顿了顿,低头看了阿萝一眼。阿萝仰着脸看他,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星星。“他们怕死,我们也怕。但他们怕的是今天死,我们怕的是明天活不了。”

阿萝不太懂。她眨了眨眼睛,觉得哥哥说的话好像很深,深得像村子后面那口井。但她觉得哥哥说的对。哥哥总是对的。

火还在烧。

铁骸从薪火仓的方向跑过来,光着膀子,浑身被烟熏得漆黑,只有两只眼睛是白的。他的左手臂上有一片烧伤,皮肤起了泡,亮晶晶的,像被开水烫过。他的脚也被烫伤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他在跑,跑得飞快。

“盟主!”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水不够!井里的水打上来,泼上去就干了,没用!沙子也盖不住,风一吹就跑了!”

萧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盟主,咱们要不要派人出去?”铁骸的眼睛往村外瞟了一眼,“那些骑沙狼的,就在外面,不多,我数了,不到五十个。我带二十个人冲出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不要。”萧寒打断了他。

“为什么?”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你出去。”萧寒拄着骨杖,缓缓转过身,看着村外那些来回奔跑的火把。“他们在外面放火,不是为了烧死我们。烧死我们,不需要火箭,一把火从外面点进来就行。他们把箭射得到处都是,就是不射人,为什么?”

铁骸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想让我们出去。”萧寒说,“我们在村子里,有井,有墙,有地形可以依托。出去了,就是开阔地,沙狼跑起来,人跑不过。他们一人带三壶箭,一百五十支,二十个人出去,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五个。”

铁骸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知道萧寒说的是对的。他在战场上待过,他知道在开阔地上骑兵对步兵意味着什么。更何况那不是马,是沙狼。沙狼比马更灵活,更凶猛,更不怕死。

“那咱们就看着他们烧?”铁骸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憋屈。

“烧就烧了。”萧寒说,“粮食烧了可以再种,房子烧了可以再盖。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铁骸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老高。他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脑子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他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又往火场跑去了。

火炼仙子从另一边跑过来。她披散着头发,脸上全是烟灰,身上的衣服被烧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肌肤。她的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沾着水,亮晶晶的。

“盟主!”她的声音又尖又急,“东边那排土屋烧着了,里面还有人!”

“谁?”

“老赵头,瘸腿的那个!他不肯出来,说要守着老伴的牌位!”

萧寒皱了皱眉。“把他拖出来。”

“拖了,他不走,还拿拐杖打我!”火炼仙子气得脸都红了,“这个倔老头,活该被烧死!”

“他老伴的牌位在哪里?”

“在屋里,供桌上!”

萧寒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骨杖递给阿萝。

阿萝接过去,骨杖比她人还高,她抱着的时候像抱着一根旗杆。

“哥哥,你要去哪?”

“去救一个人。”

“我跟你去。”

“不行。”萧寒摸了摸她的头,“你在这里等着,帮我看着骨杖。”

阿萝咬着嘴唇,想说什么,但看到萧寒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她用两只手紧紧抱着骨杖,站在废墟中间,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苗,但没有倒。

萧寒一瘸一拐地往东边那排土屋走去。右腿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疼,但他的步伐没有慢下来。火炼仙子跟在他身后,想扶他,被他推开了。

那排土屋已经烧了大半。火从屋顶往下烧,泥墙被烤得发烫,墙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土坯。老赵头住的屋子在最东头,火还没烧到,但烟已经灌进去了。萧寒走到门口,一股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弯腰钻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烟很大,什么都看不清。萧寒眯着眼睛,凭着记忆往供桌的方向摸。他的手碰到了椅子,碰到了桌子,碰到了一面墙。然后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咳嗽,从供桌的方向传来。

“老赵头!”

没有人回答,只有咳嗽声。

萧寒循着声音摸过去,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好像是棉被。他蹲下来,伸手一摸,摸到了一个老人的肩膀。老赵头缩在供桌身发抖。

“走!”萧寒拽他的胳膊。

老赵头不走。他死死地抱着牌位,像抱着一个孩子。“我不走!这是我老伴!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火要烧过来了!”

“烧就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老赵头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劲,比铁骸还倔。

萧寒没有跟他废话。他一把抓住老赵头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供桌底下拖了出来。老赵头挣扎了几下,但萧寒的手像铁钳一样,他挣不脱。他一边挣扎一边喊:“牌位!牌位掉了!”

萧寒回头,看到那块木牌位掉在地上,上面刻的字被烟熏得看不清了。他弯腰捡起来,塞进老赵头怀里。老赵头抱住牌位,不挣扎了。

萧寒拖着老赵头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屋顶上最后一根檩条掉了下来,砸在供桌上,轰的一声,火花四溅。如果再晚几个呼吸,两个人就都出不来了。

火炼仙子迎上来,从萧寒手里接过老赵头,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老赵头抱着牌位,坐在沙地上,浑身哆嗦,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萧寒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腿疼得像要断掉一样,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他咬着牙,撑着墙,慢慢站直了身体。

阿萝抱着骨杖跑过来,把骨杖递给他。他接过去,拄在地上,稳住了身体。

“哥哥,你受伤了吗?”

“没有。”

“你骗人。”阿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把脸上的烟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你每次都说没有,但每次都有。”

萧寒没有解释。他看着还在燃烧的村子,看着那些在火场里跑来跑去救火的人,看着那些从烧毁的土屋里被抬出来的伤者,看着村外那些还在来回奔跑的火把。

火把越来越少。

那些骑沙狼的人开始撤退了。他们举着火把,骑着沙狼,像一群吃饱了的豺狗,慢悠悠地消失在黑暗中。沙狼的嚎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烧了半个时辰,火渐渐小了。

薪火仓烧塌了。整座仓房变成了一堆冒着烟的废墟,檩条和椽子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烧成了木炭。黍子烧了大半,剩下的小半也被烟熏得焦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糊味。那些黍子是全村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从春天播种到夏天除草,再到秋天收割,每一粒都浸透了汗水。现在这些汗水变成了灰烬,变成了烟,被风吹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土屋烧了十几间。有些是彻底烧毁了,连墙都烧塌了,只剩下地基。有些只烧了屋顶,墙还在,但也不能住了,因为屋顶的檩条烧断了,随时可能塌下来。草棚烧了几十顶。草棚本来就不结实,一烧就没了,连灰都没剩下多少。黍子地也被烧了一角,烧了大概两亩地的样子,黍子秸秆烧得噼里啪啦的,穗子上的籽粒在火里爆开,像极小极小的鞭炮。

人伤了十几个。都是救火时被烧伤的。有的烧伤了手,手掌上的皮全掉了,露出红通通的肉,看着就疼。有的烧伤了脸,脸上的皮肤起了水泡,眼睛肿得睁不开。有一个被倒塌的屋顶砸断了腿,小腿骨断成了两截,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血止都止不住。铁骸让人用木板把他的腿固定住,又用布条缠紧,但血还是往外渗,把布条都染红了。

万幸,没有人死。

萧寒拄着骨杖,在废墟间慢慢走着。他走过每一间被烧毁的土屋,每一个被烧塌的草棚,每一寸被烧焦的黍子地。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看。他的独眼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颗被烧红的铁珠子,又亮又烫。

铁骸从废墟里扒出一袋没烧完的黍子,拎到萧寒面前。袋子被火烧了半截,边缘焦黑焦黑的,一碰就碎。里面的黍子从破洞里漏出来,在地上摊了一小片。铁骸蹲下来,抓起一把黍子,放在手心里看。黍子有的是焦黑色的,有的是黄褐色的,有的是灰白色的——灰白色的是被烟熏的,还没烧透。

他把那把黍子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呛人的糊味冲进鼻腔,像有人把一把烧焦的木炭塞进了他的鼻孔里。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盟主,就剩这些了。”他的声音在发抖。铁骸这个人,你拿刀砍他,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你拿箭射他,他连躲都不躲。但说到粮食,说到这些黍子,他的声音就抖了。因为他在军营里饿过。他太知道没有粮食是什么滋味了。那是肚子里的酸水往上翻,是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样拧着疼,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萎缩,像一棵断了根的草。

他把黍子放在萧寒面前,用那只烧伤的手。手上起的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一百斤?不到一百斤。”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千多人,一百斤黍子,够吃几天?一天?两天?就算掺上野菜,掺上树皮,掺上沙子,也撑不过五天。盟主,五天之后怎么办?”

萧寒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焦黑的黍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糊味很重,呛得他的鼻腔一阵发酸。但他没有放下,而是把那把黍子举得更近了一些,仔细地闻。在浓重的糊味存在,但它确实在那里。像一滴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像一缕光照进漆黑的房间里,像一个人在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黑夜里,看到了天边那一点点发白的亮光。

“能吃的。”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挑一挑,把没烧焦的挑出来,还能吃。”

“挑出来又能吃几天?”铁骸的声音突然高了。他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但今夜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盟主,咱们不能这么下去了!纪无咎今天烧粮仓,明天烧什么?烧人?他把咱们的粮烧了,咱们就饿着?他把咱们的房子烧了,咱们就睡在沙子上?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地逼,咱们就一步一步地退?退到什么时候?退到没有路可退的时候?”

铁骸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周围的人都被他吼得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他。那些人的脸上有烟灰,有烧伤,有泪痕,有一切被苦难揉搓过的痕迹。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无助,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期待。

他们在等萧寒的回答。

萧寒拄着骨杖,慢慢站起来。右腿疼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响,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他的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火烧过的胡杨木。胡杨木烧过之后是黑色的,但不会弯,不会断,风沙来了也不怕。

他看着铁骸那张被烟熏黑的脸。铁骸的眼里有血丝,有泪光,有一头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才会有的那种光。

“你想怎么办?”萧寒问。

“打回去!”铁骸咬着牙,一字一顿,“他有火箭,咱们也有!他有沙狼,咱们有弓箭!他不让咱们活,咱们也不让他活!打回去,烧了他的粮仓,杀了他的手下,让他也知道知道疼!”

“打回去,然后呢?”

“然后……”铁骸张了张嘴,然后什么?然后纪无咎死了?纪无咎不会死,他手下有三百精兵,有几十万斤粮食,有集市上的商队给他送钱。打一次能怎么样?打两次能怎么样?你能打十次,能打一百次吗?你的人死一个少一个,他的人死了还能从大城再调。

“然后你死了,他活着。你的人死了,他的人活着。你的村子烧了,他的村子还在。”萧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不是那种压抑着怒气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但死水,活不长。”

铁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出咕的一声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烫伤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背影在火光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折断的旗杆。

第二天,村里开始有人收拾行李。

不是偷偷摸摸地收。偷偷摸摸地收,说明心里还有愧,还觉得自己做的不对,还怕被人看见。但这些人收拾行李的时候,脸上没有愧色。他们是光明正大地收,当着所有人的面收,好像在说:我没错,是这个村子对不起我,是萧寒对不起我,是这场该死的火对不起我。

他们从烧毁的土屋里扒出还能用的东西。一口铁锅,锅底被烧黑了,但还能用。几双筷子,筷子头被烧焦了,把焦的那截掰掉,剩下的还能用。一把菜刀,刀把被烧没了,但刀刃还在,用布条缠一缠就能用。一床被子,被角被烧没了,但中间还是好的。他们把东西捆成包袱,扛在肩上,往村口走。

男人们走在前面,低着头,不说话。女人们走在中间,抱着孩子,孩子的哭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孩子们走在最后面,有的七八岁,有的十来岁,背着小小的包袱,像一群被赶出窝的小兽。

“你们干什么?”火炼仙子拦住他们。

她一夜没睡。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土,头发乱得像鸟窝。但她站在村口,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沙地里的刀。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老三。去年才来的,在村里种了大半年的地。他是个老实人,不爱说话,干活也卖力。但这会儿,他抬起头,看着火炼仙子,眼睛里没有躲闪。

“走。”他说。就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一刀砍下去的。

“村子烧成这样了,还怎么住?”王老三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粮也没了,拿什么吃?不走,等死吗?”

“你们走了,去哪?”

“去哪都比在这强。”王老三身后一个年轻女人接了一句。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她一边哄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怨气,“来的时候你说这里有吃有喝,有地种,有盼头。现在呢?地烧了,粮烧了,房子也烧了。我孩子才三个月,三天没吃饱了,奶水都没有了,他饿得整夜整夜地哭。这就是你说的盼头?”

火炼仙子看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婴儿。婴儿的脸很小,皱巴巴的,像一颗被风干的枣。他的嘴唇是干裂的,哭声也是有气无力的,像一只快要断气的小猫。火炼仙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那些女人和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头发枯黄,皮肤粗糙,像被风沙吹蔫了的沙柳苗。她们本来不是这样的。她们来的时候,虽然也穷,但脸上有肉,眼睛里有光,走路的时候腰杆是直的。现在呢?肉没了,光没了,腰也弯了。

火炼仙子想骂。她想骂这些人没良心,想在村子里最难的时候一走了之。但她张了张嘴,骂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有孩子,如果她的孩子三天没吃饱饭,她也会走。她会比任何人都走得快。

“让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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