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血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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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熊带回来的消息,让萧寒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消息其实很简单,只有三句话。第一句:“集市上来了一个大人物,穿金线袍子,排场很大。”第二句:“铁骸大哥被他扣下了,说要拿粮食去赎。”第三句:“石虎……被那个大人物手下的人打死了。”
三句话,每一条都像一把钝刀,不急不慢地割在萧寒身上。
草棚外面,风在沙漠里嚎叫。不是那种温和的风,是从戈壁深处刮来的、带着沙砾和死气的烈风,吹得草棚的顶棚哗哗作响,像有千百只手在撕扯那些干枯的红柳枝。偶尔有沙狼的嚎声从远处传来,凄厉得像鬼叫。萧寒在三十三天见过鬼,在万界烘炉里也见过比鬼更可怕的东西,但那些声音传到耳朵里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脊背发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那些沙狼是在等。等村子里的人死。等风沙把村子埋掉。等它们可以冲进来吃腐肉。
阿萝蜷缩在他旁边,小脸埋在破羊皮里,已经睡着了。她最近瘦了很多,像一根被风吹干的红柳枝,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嘴唇上的皮翻起来,白花花的一片。她的手指搭在羊皮外面,十根手指细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痂。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风沙吹蔫了的小沙雀,翅膀耷拉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寒低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注意到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像一道伤疤。一个八岁的孩子,睡着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是嘴角带着笑、脸蛋红扑扑、做着吃糖果的梦。但阿萝不是。她睡着的时候也在害怕,害怕醒来的时候哥哥不在了,害怕草棚外面站着拿刀的人,害怕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没有东西吃。
他把阿萝踢开的羊皮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停在手心的蝴蝶。然后他拄着骨杖,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草棚。
骨杖是他在沙漠深处捡的,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大腿骨,比人的手臂还粗,被风沙磨得光滑发亮。他的右腿在三年前受过伤,膝盖以下的骨头碎过,后来自己长好了,但长歪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不拄拐杖也能走,但走不远,走不快。拄着这根骨杖,他勉强能跟上别人。
月亮很大,大得像一只死人的眼睛,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把整个村子照得像蒙了一层霜。薪火村的夜晚从来不是安静的,风沙声、虫鸣声、偶尔的婴儿啼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哀歌。但今晚格外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狗都不叫了。仿佛它们也知道,村子里的人快要撑不住了。
薪火仓蹲在村子中间,像一个沉默的怪兽。说是仓,其实就是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圆顶地窖,上面盖着厚厚的干草和泥土。仓里堆着全村人最后的粮食——不到五百斤黍子,和从盐湖里捞出来晒干的盐块。五百斤粮食,一千三百多人吃,就算每人每天只吃一小把,也撑不了几天。萧寒在心里算过很多遍,每算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寸。
铁骸被扣在集市,生死不明。他是在五天前被马熊他们抬回来的。不对,不是抬回来的,是背回来的。马熊把他的独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扛地走了三十里沙漠路,回到村子的时候,马熊的脚底板磨烂了,铁骸的腿被打断了。萧寒让人把他放在石婆生前住的那间草棚里,石婆已经不在了,但她的药还在。阿萝从那些布包里翻出治伤的药,熬了一大锅,用布蘸着给他擦洗伤口。铁骸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干草上,噗噗地响。
石虎的尸体还停在村口,等着下葬。
说是下葬,其实就是挖个坑埋了。沙漠里没有棺材,没有寿衣,没有纸钱,没有哭丧的人。有的只是一块破席子,裹着那具年轻的、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停在村口的大青石上。石虎的娘坐在旁边,一夜没有合眼。她不哭,不喊,不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泥塑。萧寒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的眼神让萧寒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那个人也用这种眼神看过他。那种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悲伤,像沙漠一样,看不到尽头。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但他不想做。
因为做了,就会有人死。
但不做,所有人都会死。
“盟主。”火炼仙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寒回过神。他站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不知道站了多久,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干枯的发丝打在脸上,像鞭子抽。他转过头,看到火炼仙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一捆箭。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半边脸上还留着去年被烧伤的疤痕,皮肤皱巴巴地拧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皱的旧布。那只失明的眼睛永远闭着,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像一口干涸的井。但她的另一只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沙漠里的狼眼,绿莹莹的,带着一种随时要扑上去咬人的狠劲。
萧寒看着那只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记得第一次见到火炼仙子的时候,她穿着一身红衣,长发及腰,手指一弹就是一团火球,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新月。那时候她的皮肤白得像羊脂玉,整个人美得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现在呢?红衣早就磨烂了,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破布。长发剪短了,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脸上的疤永远消不掉了,那只瞎了的眼睛永远睁不开了。她从一个能呼风唤雨的修士,变成了一个拿着一把石刀、会射箭的普通女人。
但她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的眼神是飘的,像天上的云,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现在她的眼神是实的,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拔都拔不出来。
“想好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萧寒点了点头。“想好了。”
“去集市?”
“去集市。”
“带多少人?”
“三十个。多了没用,少了不够。”
火炼仙子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在心里数了一遍村子里的壮年男人,能打的、敢打的、不会临阵脱逃的,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个。再多一个,都是把老人和孩子推上火线。
“我也去。”她说。
“你不能去。村里需要你。”
“马熊能去,铁骸能去,石虎都去了,凭什么我不能去?”
萧寒沉默了一下。“你是女人。”
火炼仙子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刺耳,像指甲刮在石板上。“女人?盟主,你看看我的手。”她把那捆箭夹在腋下,伸出两只手。月光下,那双手看得清清楚楚——十根手指粗得像树根,指节凸起,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盖上裂着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这不是女人的手,这是猎人的手,是战士的手,是杀过人的手。
“我不是以前那个只会玩火的火炼仙子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我现在是一个拿着石刀、会射箭的女人。”
萧寒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她的那只独眼里有一种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更沉、更重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被命运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之后,依然选择站起来、挺直腰杆、往前走的光。
那种光,萧寒见过。在三十三天的战场上,在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冲锋的士兵眼睛里。在万界烘炉的熔炉边,在那些把自己烧成灰也要照亮别人的普通人眼睛里。
他无法拒绝那种光。
“好。你也去。”
马熊从集市回来后的第三天夜里,萧寒带着三十个人出发了。
三十个人,三十把石刀,三十张弓,三百支毒箭。石刀是用黑曜石打制的,刀刃薄得像纸,锋利到可以刮掉手臂上的汗毛,但只要角度不对,轻轻一碰就会碎。弓是用红柳枝和沙狼的筋做成的,弓弦绷得很紧,拉满需要很大的力气,射出去的箭能穿透两层牛皮。毒箭上涂的毒膏是从巨蜥的毒腺里熬出来的,一小指甲盖就能毒死一头骆驼,中箭的人会在几个呼吸之间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死得比被刀砍还快。
每个人只带了三天的干粮——一小把黍子,几块风干的肉干。黍子是用布包着的,贴身塞在怀里,怕被风吹走。肉干是骆驼肉,切得像手指头那么粗,晒得硬邦邦的,咬一口像咬石头,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
多出来的粮食,都省给了村里的人。
出发前,萧寒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召集了所有人。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拄着骨杖站在那里,用那只独眼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马熊站在最前面,脖子上挂着那把豁了口的大刀,胸口裸露的皮肤上纹着一只沙狼的头,獠牙外露,栩栩如生。他的嘴唇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嘴角一直裂到下巴,那是几年前和沙匪搏斗时留下的,缝了十几针,缝得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马熊身后是牛大柱,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三十出头,比萧寒还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的石刀最大,足足有两尺长,刀背上被他磨出了一道道凹槽,据说是为了让血流得更快。他不爱说话,但每次打架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有一次萧寒问他:“你不怕死?”他想了很久,憋出一句:“怕。但更怕饿死。”
牛大柱旁边是栓子,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但拉弓射箭的本事是全村最好的。他能在风沙天里射中五十步外的一只沙鼠,能把箭从人的肋骨缝隙里穿过去,不碰到骨头。他平时嘻嘻哈哈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萧寒注意到,他在出发前把自己的弓弦换了新的,又把每一支箭的箭镞都重新磨了一遍,磨完还放在舌尖上试了试锋利度——这是一个老手才会做的事。
再往后,是二十六个同样面色黝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但眼睛里都燃着火的人。他们有的是薪火村最早的那批老人,有的是后来从沙漠各处逃难来的流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此刻,站在这里的三十个人,不分男女老幼,只有一个身份——战士。
萧寒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的独眼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去,记住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道伤疤,每一条皱纹。因为他不确定,明天这个时候,这些人里还有多少能活着。
阿萝站在村口,送他们。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说“早点回来”。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破衣服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她身后的风沙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几缕枯黄的发丝缠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她也没去拨。她的眼睛很大,大得不成比例,像两颗黑葡萄嵌在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水。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被风沙吹得东倒西歪,但根还扎在土里。风再怎么吹,也吹不倒她。沙再怎么埋,也埋不住她。
萧寒从她身边走过,用右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骨节突出,手背上爬满了青筋和疤痕。但那只手落在阿萝头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
“阿萝,哥哥去几天就回来。”
“哥哥,你小心。”
“嗯。”
“阿萝等你。”
萧寒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一回头,就可能走不了了。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最前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黑色的刀,劈开了前面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骨杖点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每一声都很轻,但在寂静的沙漠里,那声音传得很远很远,远到好像能传到天边。
身后三十个人,像三十只沙漠里的沙狐,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点火把。他们凭着月光和记忆,在沙漠里走着,深一脚浅一脚,像一群幽灵。
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集市附近。
集市在沙漠东边的一片低洼地里,四周是连绵的沙丘,中间是一块方圆两三里的平地。平地上搭着几十顶帐篷,帐篷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白的,有灰的,有骆驼毛的原色,也有被风沙染成的土黄色。帐篷与帐篷之间是窄窄的巷道,巷道里堆着货物——粮袋、布匹、盐块、铁锅、牲口的粪便、人的垃圾,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这里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交易场所,什么人都有。卖粮的,卖布的,卖牲口的,卖盐的,卖铁的,卖药的,卖女人的,卖孩子的,卖命的。只要你有东西卖,或者有钱买,这里就是你的天堂。如果你什么都没有,那这里就是你的地狱。
马熊趴在一座沙丘后面,用手指着集市东边最大的一顶帐篷。那顶帐篷是白色的,比别的帐篷大了两三倍,帐篷顶上飘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什么东西,太远看不清楚。帐篷门口站着两个人,腰上挎着刀,一动不动,像两根木桩。
“就是那顶。”马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萧寒能听见,“铁骸大哥就被关在那里。石虎也是在那边被打死的。”
萧寒没有说话。他的独眼死死地盯着那顶帐篷,瞳孔收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像瞄准猎物的蛇。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住了石刀的刀柄,握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多少人守着?”他问。
“平时十来个,但那个穿金线袍子的人来了以后,加到了三十多。都有刀,有的还有弓。”马熊顿了顿,“他们的刀比我们的好。铁打的,不是石头的。”
萧寒点了点头。他知道铁刀比石刀好多少。石刀砍铁刀,一刀下去,石刀碎,铁刀连个豁口都没有。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薪火村没有铁,没有炉子,没有铁匠,没有人会冶铁。他们所有的武器,都是沙漠里捡来的黑曜石,一片一片打出来的。
“白天不能动手。”他低声说,“等夜里。”
三十个人趴在沙丘后面,一动不动地等了整整一天。沙漠的白天像一口烧红的锅,沙子烫得能煮熟鸡蛋。萧寒把每个人的干粮收起来,分成三十份,每人一小撮黍子,含在嘴里慢慢嚼,嚼成糊糊再咽下去。水不多,每人只有一小皮囊,要撑到明天晚上,所以每个人都只敢抿一小口,润润嘴唇,不敢多喝。
火炼仙子趴在他旁边,用一块破布蒙住口鼻,只露出那只独眼。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顶白帐篷,盯着进进出出的人,盯着换岗的守卫,盯着帐篷周围的地形。她在心里画了一张图,哪里是入口,哪里是出口,哪里能藏人,哪里能撤退,哪里是死路,哪里是活路。
太阳落山的时候,集市开始热闹起来。有人点起了篝火,有人在火上烤肉,肉香飘过来,顺着风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萧寒听到身后有人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很响,然后是一声低声的咒骂。
“他娘的,等老子回去了,也烤一块肉吃。”
“你哪来的肉?”
“打一只沙鼠也行。”
“沙鼠有屁的肉,全是骨头。”
“骨头也啃。”
萧寒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顶白帐篷。
天黑之后,集市安静了下来。篝火一堆一堆地熄了,帐篷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吆喝声、叫骂声、笑闹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声和沙粒滚动的沙沙声。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只有星星,稀稀拉拉的几点,像撒在黑布上的几粒盐。
集市安静了。
但萧寒知道,那些拿刀的人不会安静。他们是夜行动物,白天睡觉,夜里睁着眼睛。他们在等。等有人来送死。
萧寒把三十个人分成三组。第一组由马熊带,十个人,从正面佯攻,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第二组由火炼仙子带,十个人,趴在侧面的沙丘上,用弓箭掩护,射杀露头的敌人,切断退路。第三组由他自己带,十个人,从帐篷后面摸进去,救人。
“记住,能不杀人就不杀人。”萧寒压低声音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的目标是救铁骸,不是报仇。”
马熊舔了舔嘴唇,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像两盏灯,舌头在嘴唇上慢慢舔了一圈,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要是他们动手呢?”他问。
萧寒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但在那一瞬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石虎躺在青石板上那张被打烂的脸,铁骸被绑在木桩上那条肿得像大腿一样的胳膊,阿萝站在村口那双红红的眼睛,薪火仓里那不到五百斤的黍子,一千三百多张嘴,一千三百多条命。
“那就一个不留。”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马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脊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他跟了萧寒快三年了,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这种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猎人在说,这只兔子该杀了。就像一个农夫在说,这块地该锄了。
这种平静,比愤怒可怕一万倍。
动手的信号是一只沙狐的叫声。
萧寒把右手拢在嘴边,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短促的叫声——啾、啾啾、啾——像真的沙狐在叫,又尖又细,在风里几乎听不见。但马熊听见了。火炼仙子听见了。三十个人都听见了。
马熊第一个动。
他从藏身的沙丘后面猛地站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带着十个人从正面冲了出去。他的石刀举过头顶,刀刃在星光下闪着冷光。他的嘴巴大张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是喊杀,不是叫阵,就是纯粹的、原始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咆哮,像沙狼扑向猎物时的那种声音。
“啊啊啊啊啊——”
白帐篷门口的守卫被惊动了。两个人,两把刀,两双眼睛。他们看到黑暗中冲出来一群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本能地拔刀迎上去。马熊一刀砍在第一个守卫的刀上,石刀和铁刀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石刀没有碎,但刀刃上崩出一个黄豆大的缺口。马熊顾不上心疼,第二刀就劈了过去,这一刀砍在那守卫的肩膀上,石刀嵌进肉里,拔不出来。马熊干脆松开刀柄,一拳砸在那守卫的脸上,拳头砸在鼻梁上,咔嚓一声,鼻梁断了,血喷出来,溅了马熊一脸。
第二个守卫被牛大柱一刀捅进肚子。牛大柱的石刀有两尺长,捅进去的时候没遇到什么阻力,就像捅进一袋子水。那守卫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刀,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想喊但喊不出来,因为肺里的气全从肚子的窟窿里漏出去了。几秒钟后,他的眼睛翻白,两腿一软,跪倒在地,然后整个人像一袋沙包一样倒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蓬灰。
更多的守卫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拿着刀,有的举着弓,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好,光着膀子,露出满身的刀疤和刺青。他们大声喊叫着,骂着脏话,朝马熊他们围过来。
混乱中,火炼仙子出手了。
她趴在侧面的沙丘上,弓弦拉满,箭镞上涂着巨蜥毒膏。她的那只独眼眯成一条缝,瞳孔收缩成一个小点,手指一松,箭飞出去,噗的一声钉在一个守卫的脖子上。那个守卫正要举刀砍马熊,箭射穿了他的颈动脉,血像喷泉一样射出来,喷了马熊一背。他伸手去捂脖子,但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根本捂不住。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想叫叫不出来,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烧开了。三秒钟后,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五秒钟后,口吐白沫,十秒钟后,一动不动。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火炼仙子拉弓的速度很快,快到她的手指在弦上磨出了血,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射。射。射。每一箭都带走一条命,每一箭都让马熊他们多活一秒。
集市里其他帐篷的人被惊醒了。有人探出头来看,有人点亮了灯,有人抱起孩子往远处跑,有人拿起武器犹豫着要不要帮忙。但没有一个人出来。没有一个人站在萧寒这边,也没有一个人站在那些守卫那边。他们关上帐篷的门,熄了灯,缩在被窝里,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在这片沙漠里,活着已经够难了,没人愿意多管闲事。多管闲事的人,都死了。
萧寒没有看正面战场。他的眼睛盯着那顶白帐篷的后面。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马熊和火炼仙子吸引过去的时候,萧寒带着十个人,从后面摸进了白帐篷。
帐篷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外面看着是一顶帐篷,里面却像一间房子,被布帘隔成好几间。第一间是客厅,铺着地毯,摆着矮桌,桌上放着茶壶和茶杯,还有一盘吃了一半的羊肉。羊肉还是温的,冒着热气,香味钻进萧寒的鼻子里,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
第二间是卧室,地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扔着几件衣服,有男的,有女的,女人的衣服上还带着脂粉的香味。萧寒没有多看一眼,直接穿过布帘,走进最里面的一间。
然后他看到了铁骸。
铁骸被绑在一根木桩上,那木桩有人的大腿那么粗,钉在地上,纹丝不动。铁骸的独臂被绳子勒着,绳子深深地嵌进肉里,勒得手臂从肩到肘都变成了青紫色,肿得像大腿一样粗。他的嘴被一块破布塞着,嘴唇干裂,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鲜红的肉。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好像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有鞭痕,有棍伤,有烫伤,有刀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衣服和血黏在一起,变成了一层硬壳。
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里面混着沙子和血块,脸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萧寒蹲下来,用石刀割断绳子。绳子很粗,是用骆驼毛搓的,又硬又韧,石刀割了好几下才割断。绳子断开的那一刻,铁骸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差点栽倒在地上。萧寒一把扶住他,架在自己肩上。
“铁骸。”他轻声喊了一声。
铁骸猛地抬起头。他的动作很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眼睛里的浑浊一下子散了,瞳孔急剧收缩,像一头被惊醒的困兽。他看了萧寒一眼,又看了萧寒身后的人一眼,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上慢慢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扯动了他嘴角的伤口,血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但他不在乎。
“盟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几乎听不出是人声,“你还是来了。”
“废话。”萧寒把他从木桩上解下来,架在自己肩上,“能走吗?”
“能。”铁骸咬着牙说。
他试着站起来。右腿撑地,猛地一用力——然后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比白纸还白。他的右腿像一根断了的面条,根本撑不住他的身体,膝盖一弯,整个人又跪了下去。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脸上的伤口流进去,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的腿上也有伤。不是皮外伤,是被棍子打过的,骨头可能断了。萧寒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腿,摸到膝盖口戳在皮肉
“我背你。”萧寒说。
他把骨杖递给旁边的人,蹲下身,把铁骸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双手从后面抱住铁骸的大腿,猛地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右腿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不是那种隐隐的、可以忽略的疼,是那种像有人拿锤子砸他的膝盖骨、一下一下、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地方、砸得他眼前发黑的疼。
铁骸很重。一百五六十斤,全部压在他那条瘸腿上。他的右腿在发抖,抖得整条裤子都在晃。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每走一步,骨杖不在手里,他的全部重量都压在右腿上,右腿每承受一次冲击,他的脸色就白一分。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死人,嘴唇发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但他在走。
刚走出帐篷,迎面碰上了那个穿金线袍子的人。
三十来岁,白白净净,不像在沙漠里讨生活的人。他的皮肤太白了,白得像从来没有被太阳晒过,在这片连石头都能晒脱皮的沙漠里,这种白不正常,不自然,像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他的脸上没有皱纹,没有疤痕,没有风沙刻下的痕迹,光滑得像一块刚剥了壳的鸡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套着几个金戒指,在星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袍子是深蓝色的,布料很厚,很挺,不像普通人穿的粗布。袍子的领口、袖口、下摆都镶着金线,金线绣成复杂的花纹,在昏暗的星光下依然能看出那种奢侈的光泽。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靴,靴子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个个拿着刀,明晃晃的铁刀,把萧寒他们堵在了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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