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他的倾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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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弹了……”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崩溃的绝望,“我恨钢琴……我恨那些黑白键……我恨那些永无止境的练习……我恨‘苏浅’这个名字……我恨我自己……”
“我想逃……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对我有期望,没有人逼我弹琴的地方……”她猛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顾承舟,眼神里充满了孩子般的、无措的祈求,“顾叔叔……你帮帮我……你带我走……好不好?求求你了……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不要再弹琴了……我求求你……”
她的话颠三倒四,情绪完全失控,将平日里那个优雅、得体、带着疏离感的“钢琴天才”形象,撕得粉碎。此刻坐在顾承舟对面的,只是一个被巨大的恐惧、压力和自我厌弃压垮的、崩溃无助的年轻女孩。
叶挽秋远远地看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有些喘不过气。苏浅此刻的模样,比在音乐教室那次更甚。那次是压抑后的爆发,是无声的宣泄;而此刻,是彻底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后,赤裸裸的、带着卑微乞求的崩溃。她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最绝望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剖开,呈现在顾承舟面前。
而顾承舟,自始至终,只是平静地听着。他没有出言安慰,没有试图打断,甚至没有递上一张纸巾。他就像一个最沉默的树洞,包容着苏浅所有混乱的、痛苦的、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倾诉。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叶挽秋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那种惯常的、疏离淡漠的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他的眼神,在苏浅提到“妈妈的照片”、说到“恨我自己”时,几不可察地深沉了一瞬,那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某种深沉的痛楚,又像是了然,又像是一种……沉重的无奈。
直到苏浅的哭泣逐渐转为低低的、压抑的抽噎,颠三倒四的诉说也渐渐力竭,只剩下破碎的、不成语句的哽咽,顾承舟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方深蓝色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那手帕的质地看起来很好,颜色沉静。他没有递给苏浅,只是将那方手帕,轻轻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推到苏浅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平淡的,甚至没有什么起伏,但在这片被苏浅的崩溃和雨声浸透的寂静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混乱的清晰和力量。
“苏浅,”他叫她的名字,不带任何昵称,是清晰而完整的姓名,“看着我。”
苏浅似乎被这平静的声音慑住了,抬起泪痕狼藉的脸,茫然地、无助地看着他。
顾承舟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怜悯,也没有敷衍的安慰,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你逃不掉。”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无论你逃到哪里,苏浅这个名字,你身上流淌的血脉,你背负的天赋和期望,都会跟着你。它们是你的一部分,无法剥离。”
苏浅的身体,因为这句话,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的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仿佛也要熄灭了。
“至于那场音乐会,”顾承舟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可以选择弹,也可以选择不弹。但无论你选择什么,后果,都需要你自己承担。选择弹,你面对的是观众、评价、和你父亲的期望。选择不弹,你面对的是你父亲的怒火,是苏氏的压力,是外界对你‘江郎才尽’或‘心理崩溃’的猜测,以及,或许是你内心深处,对自己‘临阵脱逃’的鄙夷。”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苏浅,投向了更遥远的虚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极淡的疲惫:“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容易的路。尤其是对你而言,苏浅。你享受了‘苏浅’这个名字带来的光环和资源,就必然要承受它所附带的重量和枷锁。这是公平的,也是不公平的。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的话,冷静,理智,甚至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残酷。没有安慰,没有鼓励,没有空泛的“你可以的”,只是将血淋淋的现实,剥开给她看。
苏浅呆呆地看着他,泪水依旧在流,但眼中的崩溃和混乱,似乎因为这番话,而奇异地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死寂的绝望。她听懂了。顾承舟没有给她任何虚假的希望,也没有给她逃避的借口。他只是告诉她,路就在那里,无论选哪一条,都荆棘密布,而她,必须自己走下去。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道,声音嘶哑,“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做不到完美……我会搞砸一切……我会让所有人失望……我会让妈妈……”
“没有人是完美的,苏浅。”顾承舟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什么,“你母亲不是,你父亲不是,我也不是。期望是别人的,完美是幻象。你能做的,只是对得起你自己当下的选择,和你手指下的每一个音符。仅此而已。”
他再次停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苏浅脸上,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进她的灵魂深处:“至于害怕……谁都会害怕。但害怕,不是停止前进的理由。”
说完这句话,顾承舟不再言语。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雨幕,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沉静,也愈发……孤独。仿佛刚才那番清醒到近乎冷酷的倾听和告诫,耗去了他某种不为人知的心力。
苏浅依旧坐在那里,无声地流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方深蓝色的手帕。她没有用它擦拭眼泪,只是那样机械地、反复地摩挲着,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实物。咖啡馆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依旧是舒缓的调子。雨声未停。其他客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崩溃与倾听,从未发生过。
叶挽秋缓缓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中那只早已光洁如新的玻璃杯。她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但心头却仿佛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
顾承舟的“倾听”,与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没有安慰,没有劝导,没有试图解决问题,甚至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听,然后,用最冷静、最直接、甚至最残酷的方式,将现实摊开在苏浅面前,逼她自己去面对,去选择,去承担。
那不是温柔,甚至算不上善意。那更像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温情外衣的、直指本质的清醒,或者说是,一种另类的、不给予任何虚假希望的“残酷的仁慈”。
他看透了苏浅的困境,也看透了苏浅试图通过向他求助来逃避责任的软弱。他没有给她任何可以依赖的借口,只是将她重新推回了她自己必须面对的战场。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他与苏家,与苏浅,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苏浅会在他面前如此失控,又如此……信任(或者说是绝望中的依赖)?而他,又能如此冷静地,近乎残忍地,对待一个濒临崩溃的女孩?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如同窗外的雨雾,变得更加浓重,更加扑朔迷离。
叶挽秋将擦拭干净的玻璃杯,轻轻放回架子上。杯身倒映出窗外模糊的雨景,和窗边那两个沉默的、仿佛被凝固在时光里的身影。
一个依旧在无声垂泪,茫然无措。
一个静默地看着窗外,侧影孤绝。
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悲伤、秘密,与无声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