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音乐教室的午后(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个认知,让叶挽秋的后背,瞬间爬上了一层细密的寒意。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木门因为她手掌的撤离,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嘎吱”声。
就是这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却像是惊动了琴房里的人。
苏浅猛地抬起头,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布满泪痕,眼眶通红,原本清澈的浅褐色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茫然,还残留着未及收敛的、深刻的痛苦。当她看到站在门外、脸上还带着未及褪去的惊愕的叶挽秋时,她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两个女孩,隔着一条狭窄的门缝,四目相对。一个泪痕满面,狼狈不堪,眼中是赤裸裸的、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惊惶和绝望;另一个脸上残留着错愕,眼中是来不及掩饰的、洞悉了某种隐秘的震惊。
排练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正在迅速被黑暗吞噬。
苏浅看着叶挽秋,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眼中的惊惶迅速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死灰的绝望所取代。她猛地转过头,不再看叶挽秋,而是慌乱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些散落在谱架和地板上的、写满了凌乱字迹的谱纸,仿佛那是她最后一块遮羞布,绝不能被外人看去。
但她太慌乱,手指颤抖得厉害,不仅没有抓住谱纸,反而将谱架上另一叠厚厚的乐谱碰倒在地,哗啦一声,雪白的纸张散落一地,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刺目而狼藉。
叶挽秋站在门外,看着苏浅那近乎仓皇的、试图掩盖的动作,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和通红的眼眶,心里那点因为窥见“顾承舟”这个名字而升起的惊骇和寒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悯、无措、以及深深无力的悲哀。
她无意窥探他人的秘密,更无意撞破他人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刻。但此刻,她已经站在了这里,看到了这一切。那些散落的谱纸,那些疯狂的涂鸦,那个被反复书写的名字,以及苏浅此刻近乎崩溃的反应……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她应该立刻离开,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这是最明智,也最不惹麻烦的做法。
但看着苏浅那单薄颤抖的背影,看着她徒劳地想要捡起散落一地的、写满痛苦痕迹的纸张,叶挽秋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叶挽秋深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开口打破了这死寂:
“苏……苏同学,”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只能用了最生疏的称谓,“你的乐谱……我送到一楼管理处了。”
她的声音很轻,在空旷寂静的排练厅里,却异常清晰。
苏浅捡拾谱纸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她的背脊僵硬,仿佛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塑。
叶挽秋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温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猫:“还有……你的包,下午落在咖啡馆,被……顾先生拿走了。”
她没有说“顾承舟”,而是用了“顾先生”这个更显疏离的称呼。但这个名字的出现,依然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浅竭力想要锁住的某个闸门。
苏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回了身,再次看向叶挽秋。
这一次,她眼中的惊惶和绝望,已经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的平静所取代。泪水已经干涸,在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透明。她看着叶挽秋,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眸里,没有了任何情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
“你看到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过后的浓重鼻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叶挽秋沉默着,没有回答。她无法否认。她确实看到了,看到了那些谱纸,看到了那些字,看到了那个名字,也看到了苏浅此刻的崩溃。
苏浅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但那弧度还未成形,便已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她低声说,目光飘向散落一地的乐谱,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一个所谓的‘天才’,一个拿奖拿到手软的钢琴家……实际上,不过是个连谱子都弹不好、只会躲在琴房里发疯的……可怜虫。”
叶挽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她看着苏浅,看着这个在众人眼中光芒万丈、此刻却蜷缩在阴影里、自我厌弃到极点的女孩,所有准备好的、试图撇清关系、划清界限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与苏浅素不相识,没有任何立场安慰。解释?解释自己只是来送乐谱,无意撞见?这听起来苍白而虚伪。询问?询问她与顾承舟的关系,询问她为何痛苦?那更是越界,是冒犯。
最终,她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什么也没看到。”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但她只能这么说。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善意,也是她能划出的,最清晰的界限。她无意探究苏浅的秘密,无意介入她的痛苦,更无意与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产生任何更深的纠葛。
苏浅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了然。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地蹲下身,开始一张一张,慢慢地,捡拾地上散落的谱纸。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又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麻木的、必须完成的任务。
叶挽秋站在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独。暮色彻底降临,窗外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没有进去帮忙,也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苏浅将那些写满痛苦痕迹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整理好,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仅存的、支撑她不会彻底碎裂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苏浅终于捡起了最后一张谱纸。她抱着那一叠厚厚的、凌乱的纸张,缓缓站起身,背对着叶挽秋,面向着那架沉默的三角钢琴。窗外路灯的光,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背影轮廓,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脆弱。
“谢谢。”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其微弱的温度,“谢谢你……把乐谱送过来。”
叶挽秋微微一怔。
苏浅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说道,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也谢谢你……没有进来,没有多说。”
说完,她不再停留,抱着那叠谱纸,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排练厅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通往内部休息室的小门。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排练厅里,只剩下叶挽秋一个人,和那架沐浴在昏黄灯光下、沉默不语的三角钢琴。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场无声风暴的气息,以及苏浅最后那两句轻飘飘的、却带着复杂意味的“谢谢”。
叶挽秋缓缓转过身,离开了那扇虚掩的门,离开了那条寂静的走廊,离开了音乐学院那栋在夜色中更显沉静的老楼。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夜晚的凉意。校园里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照亮了归家学生们的笑脸和匆匆脚步。
叶挽秋独自一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怀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纸箱的重量,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苏浅那支离破碎、充满痛苦的琴声,眼前反复闪现的,是散落谱纸上那些疯狂的涂鸦,和那个被反复用力书写的名字——顾承舟。
她什么也没看到。
她在心里,又对自己重复了一遍。
但有些东西,一旦看到,就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苏浅的琴声里有脆弱。而这脆弱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更黑暗的漩涡,而那个漩涡的中心,隐隐约约,指向了一个她并不想,也绝不应该靠近的人。
夜色渐浓,将她的身影吞没。叶挽秋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加快了脚步。她只想尽快回到她那间狭小但安全的宿舍,回到她熟悉的经济学公式和打工排班表构成的世界里去。至于苏浅,至于顾承舟,至于那些谱纸上疯狂的笔迹和那个被反复书写的名字……就让它们都留在这个音乐教室的午后,留在那片无声的崩溃和黑暗里吧。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提醒她:有些线,一旦被无形地牵动,或许,就再也回不到最初平行的轨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