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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音乐教室的午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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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浅留下的那个小小的帆布包,被顾承舟带走后,仿佛也一并带走了“隅里”午后那场短暂而诡异的插曲所带来的凝滞空气。咖啡馆很快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客人们低声谈笑,音乐流淌,咖啡机发出熟悉的嗡鸣和蒸汽声。叶挽秋也强迫自己从那种微妙的、仿佛窥见了他人隐秘·裂痕的不安感中抽离,继续投入到繁忙而规律的工作中——擦拭桌子,清洗器具,制作咖啡,收银找零。仿佛一切如常。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苏浅那张苍白、慌乱、近乎绝望的脸,她合上琴盖时那声决绝的闷响,以及顾承舟最后那个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如同投入深水的石子,涟漪虽已散去,水面的平静却已不复从前。至少,在叶挽秋的心里,那点关于苏浅的异样感,已经从一个模糊的疑点,变成了一个清晰而沉重的问号。

下午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叶挽秋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但那个装着几本厚重乐谱的纸箱,始终静静地躺在柜台下方的角落,像一个无声的提醒。苏浅留下的字条,那娟秀的字迹和小心翼翼的措辞,连同她逃离时那仓皇的背影,在叶挽秋忙碌的间隙,不时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不确定苏浅是否还会回来取这个纸箱,也不知道顾承舟带走她的包后,是否会再联系她。但无论哪种情况,这个纸箱留在“隅里”,都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她并不想成为苏浅和顾承舟之间某种联系的桥梁,更不想卷入任何她无法理解、也不愿涉足的局面。

傍晚交接班前,店里终于清闲了一些。叶挽秋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又低头看了看柜台下的纸箱,终于做出了决定。苏浅的字条上写了,如果方便,请她帮忙带到学校,放在音乐学院一楼的管理处。无论苏浅的初衷是什么,无论这背后有多少她看不懂的弯弯绕绕,至少表面上,这是一个简单而合理的请求。她只是一个帮忙转交东西的中间人,仅此而已。完成这件事,物归原主,然后,彻底撇清。

她跟接班的同事简单交代了几句,从柜台下抱起那个不算太重但体积不小的纸箱,离开了“隅里”。

傍晚的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暮色。夕阳的余晖将教学楼和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落叶混合的气息,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从身边经过,奔向食堂或宿舍。叶挽秋抱着纸箱,穿行在熟悉又陌生的校园小径上。她很少来音乐学院的区域,这里的环境似乎比她们经济学院那边更幽静一些,绿植掩映着几栋风格各异的建筑,隐约能听到从其中一栋楼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乐器练习声,小提琴的悠扬,长笛的清越,还有低沉的管乐,交织成一片不甚和谐却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循着指示牌,她很快找到了音乐学院的主楼。这是一栋有着拱形门窗和红色砖墙的欧式风格老建筑,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在暮色中显得古朴而沉静。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壁上挂着历届杰出校友的照片和简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味和旧纸张的气息。

管理处就在进门右手边,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窗房间。里面坐着一位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的阿姨。叶挽秋走过去,轻轻敲了敲玻璃窗。

阿姨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纸箱上:“同学,有什么事?”

“老师您好,”叶挽秋礼貌地开口,将纸箱放在窗台上,“请问,有没有一位叫苏浅的新转学生?有她的东西,麻烦转交一下。”

“苏浅?”阿姨推了推老花镜,思索了一下,“哦,那个刚转来的弹钢琴的小姑娘是吧?有的有的。她下午来过一趟,后来又匆匆忙忙跑出去了,包好像都忘了拿……东西放这儿吧,我见到她跟她说。”阿姨显然对苏浅有印象,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对漂亮后辈惯常的、略带好奇的关照。

叶挽秋心里微微一动。苏浅下午来过?然后又匆匆跑出去了?是去了“隅里”,然后又从“隅里”仓皇离开?这个时间线似乎能对上。但阿姨说她“包好像都忘了拿”……叶挽秋想起顾承舟最后带走的那个帆布包。看来,苏浅确实是匆忙间连包都落下了。

“好的,谢谢老师。”叶挽秋没有多问,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将纸箱从窗口小心地推了进去。阿姨接过去,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东西送到,任务完成。叶挽秋心里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阵隐约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从楼上某个地方,飘了下来。

那琴声很轻,很模糊,被大厅里隐约的其他乐器声和外面街道的嘈杂掩盖了大半。但叶挽秋的脚步,却在那琴声传入耳中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肖邦。又是肖邦的《夜曲》。但不是开学典礼那天听到的降E大调,而是另一首,更慢,更沉,旋律中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深沉的忧郁,甚至……是绝望。

更重要的是,那琴声……

叶挽秋屏住呼吸,侧耳细听。琴声是从楼上传来,具体是哪一层、哪个房间并不清楚。弹奏者的技巧依旧无可挑剔,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准确,但旋律却支离破碎,时断时续,仿佛弹奏者心绪极度不宁,无法连贯地完成整首曲子。而且,在那完美的技巧之下,叶挽秋再次捕捉到了那种熟悉的、细微的颤抖——不,这次不仅仅是颤抖,那是一种近乎痉挛的紧绷,是琴键被用力按下时发出的、带着压抑怒气的重音,是快速跑句中偶尔出现的、不和谐的错音,是绵长乐句结尾处,那戛然而止的、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般的停顿。

这琴声,比开学典礼那天听到的,更加……混乱。更加……痛苦。仿佛弹奏者正用尽全力,将某种汹涌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绪,强行压制在看似流畅的旋律之下,却终究力不从心,让那痛苦从指尖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泄露出来。

是苏浅。叶挽秋几乎可以肯定。这种技巧,这种风格,这种隐藏在完美之下的、濒临崩溃的脆弱感,只可能是她。

她在这里。在音乐学院的某间琴房里。在傍晚无人的时刻,独自一人,用琴声宣泄着无人能懂、也无人可诉的情绪。

叶挽秋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离开,还是该做些什么。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苏浅的情绪,苏浅的世界,与她无关。她已经把东西送到了,职责已尽。窥探他人的痛苦,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也对她毫无益处。

但她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那琴声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将她拉向那个声音的来源。那琴声里的痛苦是如此真实,如此汹涌,让她无法简单地置若罔闻。而且,她想起了下午在“隅里”,苏浅最后看向顾承舟时,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她现在独自一人在琴房里,弹着这样支离破碎的曲子……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叶挽秋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离开。她没有走向楼梯,而是转向了大厅另一侧的布告栏。那里贴着音乐学院的楼层分布图和教室安排。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寻找着琴房的位置。

琴房主要集中在三楼和四楼。她记下大概位置,转身,脚步很轻地,走上了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旋转楼梯。越往上走,那琴声便愈发清晰,也愈发……令人心悸。那不再是完整的、表达忧郁的《夜曲》,而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音符混乱地堆叠,时而激昂如暴风骤雨,时而低回如泣如诉,时而又突兀地陷入死寂,只剩下手指重重砸在琴键上发出的、沉闷的钝响。

叶挽秋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放轻脚步,循着琴声,来到了三楼。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两侧是一间间琴房,大部分房门紧闭,门上小小的玻璃窗后透出灯光,隐约传出各种乐器的练习声。但那令人揪心的、混乱的钢琴声,从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门上标着“排练厅(钢琴专用)”的房间传来。

她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琴声毫无阻碍地从门缝里流淌出来,更加清晰,也更加……刺耳。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演奏,更像是一种失控的、带着自毁倾向的宣泄。

叶挽秋站在门外,手放在冰凉的木门上,犹豫着。从门缝里,她能看到排练厅内部的景象。房间很大,有一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三角钢琴摆在正中央,沐浴在从高大的窗户投进来的、最后一点昏黄的暮色里。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浅蓝色牛仔裤,背对着门口,坐在琴凳上。她的肩膀紧绷,手臂的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力度,重重地砸在黑白琴键上,发出不成调的、刺耳的噪音。

是苏浅。只有她一个人。

叶挽秋的呼吸微微一滞。眼前的景象,比下午在“隅里”那短暂的失态,更加触目惊心。那个在台上优雅得体、美丽得如同瓷娃娃的女孩,此刻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对抗着无形中束缚她的东西。

她正想后退,悄无声息地离开,不去打扰,也不去窥探这显然属于极度私密的崩溃时刻。但就在这时,苏浅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双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她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撑在琴键上的双手里,整个背脊弯成一个痛苦的弧度,开始无声地、剧烈地颤抖。

没有哭声。至少,叶挽秋没有听到任何抽泣的声音。但那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感到窒息和……心酸。

叶挽秋放在门上的手,微微收紧。她应该离开。立刻,马上。这不是她该看的,也不是她能介入的。

然而,就在她准备抽回手,悄悄退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散落在钢琴谱架旁、地板上的几页乐谱。那不是印刷精美的正规谱子,而是手写的谱稿,纸张有些凌乱,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还有很多涂改、删减的痕迹。在那些凌乱的音符和修改痕迹旁边,在谱纸空白的边缘,似乎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写了很多细小的字。字迹有些潦草,甚至有些狂乱,与苏浅留给叶挽秋那张便签上娟秀工整的字迹截然不同。

叶挽秋的视力很好。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光线也有些昏暗,但她还是隐约辨认出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字眼,以及一个名字。

那些细小的字,像是梦呓,又像是绝望的呐喊,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散落在乐谱边缘:

“……弹不好……永远不够……做不到……”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这样……”

“……逃不掉……哪里都逃不掉……”

“……妈妈……对不起……我做不到……”

而在这些凌乱字句的中间,有一个名字,被反复地、用力地、几乎要划破纸张地书写着,涂改着,圈划着——

顾承舟。

叶挽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顾承舟。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她的脑海里。

苏浅那小心翼翼投向窗边座位的目光,那刻意送到“隅里”的乐谱,那在顾承舟注视下瞬间崩溃的失态,那被顾承舟理所当然带走的帆布包……之前所有零碎的、难以解释的细节,仿佛在这一刻,被这个名字,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模糊却骇人的方向。

苏浅的琴声,苏浅的痛苦,苏浅那完美表象下濒临崩溃的脆弱……难道,都与顾承舟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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