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症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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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重地摔在了泥泞的街道上。
“嗤啦--”
那本就朽烂的布袋被扯开,布袋里那点糙米,哗啦啦地全撒了出来,立刻与街道上那混杂着污水和粪便的泥浆混在了一起。
这一下摔得极重,老耿半天没能爬起来。
周围人来人往,有商贩挑着担子经过,有矿工匆匆路过,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去搀扶他一把。
“我的米...我的米啊...”
老耿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当他看到散一地的糙米时,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他顾不上满身的泥水,顾不上腿上的剧痛,狼狈地趴在泥坑里,用双手连带着恶臭的泥浆,一粒一粒地,疯狂将那些米粒往破布袋里划拉。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东西!那是他全家活下去的希望!
茶摊上。
顾怀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样的人间疾苦,无论如何也不会看习惯的。
他放下茶碗,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来人,去帮他一把,顺便,叫店家下碗热面端过去。”
“是,公子。”
一个亲卫站起身,大步走到泥坑旁,他没有嫌弃老耿身上的恶臭,伸出手掌一把抓住老耿的胳膊,将他从泥浆里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随后,又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将那些稍微干净些的米粒拢入袋中,递给了还在发呆的老耿。
老耿呆呆地看着眼前之人,在这座人吃人的镇子里,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善意了。
就在这时,茶摊的店家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上面还飘着几点油花的面条走了过来。
“老丈,我家公子赏你的,趁热吃了吧。”亲卫接过面碗,塞进了老耿的手里。
感受着碗传递过来的温度,闻着那久违的热食香味。
老耿真想直接把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
可他却只是跪在原地,看向茶摊上的道服公子,流着泪问:“公子,求您行行好,让我把这面拿走...我家里还有婆姨和孙儿,他们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顾怀沉默片刻,招了招手。
亲卫扶起老耿,将他放在桌子另一边,顾怀转向店家:“再要两碗。”
老耿跛着腿又跪在了泥地里,顾怀摆手示意他好好吃面,他这才端起碗,连筷子都不用,大口大口地扒拉了起来。
面汤烫着他的喉咙,他却浑然不觉,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水和面汤,大颗大颗地砸在碗里。
他吃得太急,险些被噎死,咳得满嘴都是血,却依然舍不得吐出半口。
“老丈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顾怀温和开口。
直到老耿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汤,甚至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顾怀才以一个外地游商的口吻,轻声问道:“在下是外地来的游人,初到贵地,有些看不明白。老丈,你这伤是怎么弄的?这黑水镇的米价,怎么比襄阳还要昂贵数倍不止?”
老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道家打扮,却又不像道士,一身贵气好心施舍他的年轻人。
或许是这碗面给了他话的力气,或许是他恨不得回答这个人的所有问题。
他叹息了一声:“公子是外地人,自然不知道这地方的苦楚...”
“我这腿,是躲兵役自己砸断的,可躲过了兵祸,却躲不过这老天爷啊!这上庸到处是石头山,土薄得种不活庄稼,家里仅有的一分薄田,早被大雨冲垮了。”
“没有地种,就没有饭吃,全家老张着嘴,就只能去钻那吃人的洞!”
老耿悲声道:“公子问米价为何高?这镇子里,全都是那些跟矿霸勾连的黑心商贩!他们知道我们除了拿命挖出来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他们把外头的粮食运进来,就往死里抬价!我们不买,就得活活饿死!”
顾怀眼神微敛:“我听,襄阳府衙那边已经平定了荆襄,上庸也派了新太守,太守府没有发安民告示,没有派兵来管束这些矿霸和黑商吗?”
提到官府。
老耿的脸上闪过一丝麻木。
“太守大老爷?告示?呵...”
“公子啊,那太守府远在几十里外的郡城里!那薄薄的一张纸,贴在墙上,能管得到这些穷乡僻壤吗?”
老耿摇着头:“在这里,大锅头的话就是律法,那些监工手里的刀就是道理!官府的人下来,那些大锅头早就塞足了银子,好酒好肉地伺候着,官差一走,我们这些人,该被盘剥还是被盘剥,该被活埋还是被活埋!”
“公子心善,赏了我这碗面,可这世道,终究是吃人的世道啊...”
听着老耿这番话,顾怀在这喧闹的集市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脑海中,再次回响起了之前任彬的话语。
“八千个矿洞。”
这简单的五个字背后,隐藏着多少个像老耿这样,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的人?
顾怀是荆州牧,上庸是他治下一郡。
他当然可以下令,勒令郡治出力,甚至调集大军,直接尝试用武力扫平一切,抓捕这些矿霸,查封所有的非法矿洞,将那些黑市商人全部斩首示众。
可是,然后呢?
这个建立在畸形经济上的脆弱生态,会立刻崩溃。
那些依靠挖矿换取天价粮食的十数万底层百姓,在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来源后,在官府还没有能力在这片绝地上凭空变出足够的耕地和粮食之前,他们拿什么活下去?
明天,老耿一家就会饿死,后天,这八千个矿洞背后的无数家庭,就会化作漫山遍野的饿殍。
这就如同一个长在身体上的恶性肿瘤,它在吸食着人体的养分,但它已经与重要的血管纠缠在了一起,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它成了维持这具身体运转的一部分。
一刀切下去,肿瘤是没了,人也死了。
这就是治标与治本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任彬等一众干吏面对上庸乱局,只能望洋兴叹的原因。
正当老耿担忧家人,端着两碗面起身告辞,顾怀点头应允后,眉头紧锁陷入思索之时。
一阵喝骂声,打破了平静。
“老东西!原来你躲在这里!”
四五个满脸横肉、手持短棍的打手,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径直冲着老耿走了过来。
老耿原本还有些感激涕零的脸,在看到这些人的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大、大爷...”老耿浑身哆嗦着,试图将手里的半袋霉米往身后藏。
“砰!”
领头的打手却根本不废话,上来就是狠狠一脚,直接踹在老耿的胸口上。
老耿惨叫一声倒飞出去,刚刚吃下去的那碗热面,混着血吐了一地。
“狗杂种!敢坏了大锅头的规矩!”
打手头目狞笑着走上前,一把踩住老耿攥着米袋的手,“你以为你藏着那块矿石去孙瘸子后院换东西,我们就不知道了?那孙瘸子也是要给大锅头交买路钱的!”
打手头目“铮”地一声拔出腰间短刀。
“按照规矩,私藏富矿,当断一臂!今天老子就借你这只手,给这集市上的其他泥腿子提个醒!”
罢,他举起短刀,对准老耿那只伸在泥水里的枯瘦右手,狠狠地砍了下去!
周围的看客发出一阵惊呼,却无人敢上前阻止。
顾怀已经抬起了手,刚刚扶起老耿的亲卫眼底闪过一丝杀机,手掌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正准备暴起杀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集市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拿腔拿调的暴喝。
打手头目手里的刀停了下来,人群散开,一队穿着皂衣、腰挎官刀的衙役差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这黑水镇的一名啬夫。
也就是乡镇一级的治安官吏。
芝麻绿豆大的官,此刻却成了老耿眼里的全部希望。
他顾不上胸口剧痛,在烂泥里爬向那名吏员,抱住了他的大腿。
“大老爷救命!我只是想买点米救我婆姨和孙子的命啊!”
老耿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顾怀站在不远处,冷冷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倒要看看,这代表着律法、代表着他顾怀在这最基层威严的官差,会如何处理此事。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顾怀的心,沉了下去。
那名穿着官服的吏员,面对老耿的哀求,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怜悯,也没有去呵斥那些当街行凶的打手,只是厌恶地皱了皱眉,抬起脚将老耿踢开。
然后,这名吏员转过头,竟然与那名持刀的打手头目,熟络地打了个招呼。
“哟,李三哥,今儿个又是你在集上?”
那名被称为李三哥的打手头目收起刀,心里虽然暗骂这不要脸的东西又来了,脸上却露出一抹笑容,凑上前去。
“刘哥儿巡街辛苦,这不开眼的狗东西偷了咱们矿上的银子,正准备教训教训呢。”
着,李三哥隐蔽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碎银屑,熟练地塞进了那名吏员的衣袖里。
那名吏员轻轻掂量了一下袖子里的重量,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泥水里的老耿,脸上神情变幻,端起了一副威严的官腔:
“大胆!”
“律例早有明文,山川矿脉皆属官府!尔等私自盗挖官山矿脉,本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如今你不仅盗矿,还敢在大街上大呼叫,扰乱市集安宁!”
吏员大义凛然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衙役命令道:“来人!把这家伙锁了!押回镇公所,判他去做三年苦役,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老耿彻底崩溃了。
三年苦役?他这副残躯,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更何况,他若是被抓走,家里那躺在床上的老妻和孙子,今晚就会活活饿死!
“老爷!老爷饶命!”
老耿在地上疯狂地磕头,“我家里还有人等米下锅啊!求求老爷开恩,求求老爷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那名吏员却显得极不耐烦。
“聒噪!”
他猛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踢在老耿的脸颊上,老耿喷出一口血,无力地倒在地上,双眼涣散,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还愣着干什么?拖走!”吏员冲着打手们喝道。
那打手心领神会,毕竟是在集市上,毕竟被吏员碰见了,没必要把场面搞得不好看,随便套个罪名,让他们把人带走,到了外面想怎么弄怎么弄。
风吹过黑水镇的集市。
顾怀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官府的衙役和矿霸的打手眉来眼去,看着老耿躺在地上如同死狗,看着那半袋混着泥浆的霉米洒一地。
在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了上庸这盘死棋,除了盗采矿脉难以禁绝之外,另一半根源究竟在哪里。
皇权不下县。
他在襄阳中枢大开杀戒,清理了上层的官僚;他在上庸郡城任命了任彬这样的清官干吏。
可是,那又如何呢?
上庸那些世家大族确实是破灭了,但真正维持着这上庸最底层,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日常运转的,根本不是太守,也不是同知。
而是眼前这些土生土长、父死子继、世代盘踞在乡间的底层胥吏!
上庸的这些胥吏,早就与那些矿霸、黑商勾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他们披着官府的皮,用代表着襄阳府衙的律法,去堂而皇之地保护非法矿霸的利益!去合情合理地盘剥那些最底层的百姓!
难怪太守府的政令出了郡城也不起效。
难怪老耿会,那些告示不过是一张废纸。
经济结构的畸形,加上基层权力的异化,共同锁死了这片土地。
大动干戈,剿灭矿霸,这十数万依靠盗矿生存的百姓明天就会饿死,立刻就是一场席卷上庸的浩大民变;
可若是投鼠忌器,不管不顾,任由这些胥吏和矿霸继续敲骨吸髓,上庸这片本就贫瘠的土地,终有一天会彻底烂掉。
近乎无解。
顾怀缓缓闭上了眼睛。
“去把人救下来。”
顾怀轻声道,“那几个动手打人的,还有那个穿狗皮的官差...全部锁了,不,我心情不太好,还是一个不留吧。”
早已按捺不住的亲卫立刻应道:“喏!”
话音未,两道身影已经扑了出去,王五仍旧守在顾怀身边,寸步不离。
顾怀没有去看那即将发生的杀戮。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注视着这座由扭曲、绝望与鲜血支撑起来的畸形繁华集市。
感受着这乱世中深沉绝望的民间疾苦。
良久。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这上庸...”
“到底该如何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