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背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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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存于你。门开于你。门关于你。你不在时,门不开。你在时,门不闭。你在,门在。你走,门关。”
她把书合上,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那束光柱。光柱在风里晃,但不会灭。它在那里,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不会走。他也不会关。
北方,谈判地点设在矿区的工人文化宫。文化宫是老建筑,帝国时代建的,黑金时代翻修过。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砖头。屋顶漏水了,地上摆着几个桶,接着滴下来的水,滴答滴答,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长条桌是木头的,很旧,桌面上有无数道划痕,是矿灯留下的,是饭盒留下的,是拳头留下的。
叶云鸿坐在桌子这一边,面前没有文件,没有水杯,什么都没有。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花白,不是染的,是熬的。眼窝很深,颧骨很高,嘴唇没有颜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块被烧透了的炭,快要灭了反而更亮。对面坐着十三个人,矿工的、工人的、农民的。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服,穿着袖口磨毛了的中山装。他们的脸很黑,手很糙,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叶云鸿见过很多次、但永远无法习惯的光——那是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只能往前冲的人才会有的光。
谈判持续了七个小时。从晚上八点谈到凌晨三点,中间换了四次茶,添了七次水,上了两轮烟。烟灰缸满了又清,清了又满。没有人吃饭,没有人睡觉,没有人离开。他们谈补发工资的标准、时间、方式,谈提高待遇的幅度、范围、期限,谈惩治腐败的力度、对象、措施,谈改善民生的项目、预算、责任人。谈得很艰难,每一条都要反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要反复核对,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推敲。他们怕被再骗一次。骗了太多次,怕了,不是怕被骗,是怕信了又被骗,信了又被骗,信到不信了。不信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干了。不干了,就死了。不能让他们死。
凌晨三点,太阳从东边的天际线上探出一点头,很淡,很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叶云鸿站起来,伸出手。十三个人也站起来,伸出手。他握住了,一个一个握过去。手是糙的,是指缝里嵌着黑泥的,是青筋暴起的,是骨节突出的。他握了很久,松开最后一个手的时候,那个人没有松,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的,是熬夜熬的。
“主理任席。”
“嗯。”
“我们不是想闹。我们只是想活。”
叶云鸿看着他。“我知道。”
那个人松开了手。叶云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门吹得轻轻响。
“我也不是想管。我只是想让你们活。”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十三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人说话,有人开始抽烟,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人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天亮了,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
“他会给吗?”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他说了,就会给。”另一个人说。
“你信?”
“信。不信他,还能信谁?”
没有人说话,他们站在那里,等着。等那个结果,等那笔钱,等那口饭,等那条命。
暗区斯佩丝·桑克蒂希玛,早晨六时。战斗打了整整一夜,天快亮了,光柱还在,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人间失格客蹲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树旁边,手里握着那把帝皇神刃,刀刃上沾着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血。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头发白了,衣服破了,左臂中了一枪,还在渗血,没有包扎。他看着远处那片平原,平原上到处都是残骸,坦克的残骸,装甲车的残骸,飞机的残骸。尸体遍地,有的穿着卡莫纳的军装,有的穿着STA的作战服,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了。烟尘还没有散,灰蒙蒙的,把天都遮住了。
奥勒良走过来,盔甲上全是弹孔,脸上全是灰,眼睛很亮。他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在左胸。
“主上。东路敌军已被击退。西路敌军正在撤退。中路敌军伤亡过半,指挥官阵亡,余部溃散。我军伤亡……”他停了一下。“两万三千人。阵亡八千,重伤一万五。”
人间失格客没有说话,看着那片平原,看着那些残骸,那些尸体。那些人死了,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从暗区深处走出来、从没有人知道名字的角落里钻出来的人,昨天还活着,还吃饭,还喝水,还睡觉,还做梦。梦醒了,发现自己还活着,发现天还是灰的,发现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还在种地,还在修路,还在盖房。他们想活着,他没能让他们活着。他低下头,把那把刀插进地里。护手是两只展开的翅膀,翼尖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只活着的鸟。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
“收尸。带他们回家。”
奥勒良看着他。“主上,您去哪?”
“回家。”他转身,走回屋里。推开门,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小书。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手写的字。字迹是新的,墨是黑的,没有干透。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左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了很久,把书合上,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疼吗?”
“不疼。”
“骗人。”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她的手指也是凉的。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杀了很多人。”
“嗯。”
“他们也杀了我们很多人。”
“嗯。”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
“你后悔吗?”
他想了想。“不后悔。不是不想后悔,是不能后悔。后悔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你休息吧。”
他躺下来。她躺在他旁边,侧着身,面对着他,伸出手,帮他把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他闭上眼睛,她也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他们睡着了,没有梦。
卡莫纳所有被遗忘、被践踏、被碾碎的人,我们是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幽灵。你们可能听过我们的名字:逃兵,叛徒,懦夫,不安分的钉子,茅坑里的石头。我们扛过枪,挖过煤,搬过砖,讨过饭。我们睡在桥洞里,蹲在火车站,缩在漏雨的屋檐下。我们曾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不该活着的人,活着是浪费粮食,死了是便宜土地。但如今我们看见了你们,看见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在家里带孩子的人。你们就是我们。我们就是你们。我们不是救世主,不是英雄,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好人。我们是坏人眼里的坏人。坏人不信规矩。规矩是好人订的,好人不守规矩,坏人才守。我们守的规矩,是我们自己的:不欠谁的不怕谁的不求谁的。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做。做了,不后悔。不做的,也不后悔。后悔的,是以前做了不该做的,没做该做的。以后不后悔了。以后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做。做了,不后悔。不做的,也不后悔。我们今日许愿。不向神明,不向菩萨,不向上帝真主老天爷。向那些死了的人——那些死在矿里的、死在工地上的、死在流水线旁的、死在暗区战场上的、死在北方三省罢工集会中被拖欠工资、被压榨、被遗忘、被碾碎的人。向他们许愿:你们没有活完的日子,我们替你们活。你们没有骂完的话,我们替你们骂。你们没有还完的账,我们替你们收。收到还完为止。
我们是一群被遗忘的土着。没有庙,没有碑,没有上过教科书。但我们在。你们也在。就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