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无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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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区西南边境,废弃矿场。夜。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星光也没有。矿场像一只死去的巨兽,伏在荒原上,骨骼嶙峋。提升井的铁架锈成了黑色,像一排排肋骨,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像在哭。矿洞口堆满了碎石,长满了野草,草是黄的,枯的,踩上去沙沙响。
沙狐蹲在一块废石上,面前是一堆还没完全熄灭的篝火。火苗很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地上那一片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大衣脱了,搭在旁边,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着,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新疤,是三天前留下的,弹片划的,还没拆线。不疼了,但痒。他伸手挠了一下,指甲碰到线头,勾了一下,线没断。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表盘碎了,裂纹从边缘裂到中间,把表盘上的数字切成两半。但指针还在走,走得不太准,每天慢几分钟。他每天都对着电台的时间调,调完又慢,慢完又调。
远处有车灯,不是一盏,是很多盏。排成一条很长的线,从地平线那头蜿蜒过来,像一条发光的蛇。引擎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地在呻吟。他站起来,把大衣穿上,扣子没系。怀表放回口袋里,手指碰到那块仙人掌汁的味道早就忘了,但记得那个人的脸——冰狐,灰蓝色的眼睛,很淡,像冬天的湖水。湖面结了冰,但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他没再见过他,不会再见了。今天过后,他就要离开暗区了,去南方,去海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维尔纳说,那里有棕榈树,有沙滩,有穿比基尼的女人,有喝不完的朗姆酒。他问他,你去过吗?维尔纳说,没有。他问,那你怎么知道?维尔纳说,听说的。他笑了,维尔纳也笑了。
车停了,灯灭了,人下来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很瘦,很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箱子不大,锁扣锃亮,在车灯的光里闪了一下。他身后跟着六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戴着面罩,看不清脸。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沙狐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吹起来,落在他鞋上。
“沙狐先生。”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带着一点口音,不是本地人。
沙狐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银色手提箱。
“您的报酬。按合同约定的数额,一分不少。”那个人把手提箱递过来。沙狐接过,很沉,一只手差点没拎住。他把它放在地上,蹲下来,手指搭在锁扣上。锁扣很滑,指纹印在上面,被车灯照得发亮。他拨了一下,锁扣弹开了,掀开盖子。箱子里是一把枪,不是钱,不是金条,不是银行本票。是一把枪。很旧,枪身磨得发亮,握把上缠着胶布,胶布发黑了,边角翘起来。他认识这把枪,在梦里见过,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想过,在那些喝醉了酒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恨过。这是他的枪,他当兵的时候配发的第一把枪。后来丢了,丢在战场上,丢在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上。他找了很久,没找到。现在它在这里,在这个银色的手提箱里,在STA的人手里。
他愣住了。不是慢慢地愣,是忽然愣的,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脑子还在转,但身体已经不动了。他想伸手去拿那把枪,手指动了一下。枪响了。不是他的枪,是身后那个人的枪。子弹从他后脑勺穿进去,从眉心飞出来。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喷在银色手提箱上,喷在那把旧枪上,喷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跪下来了,不是自己想跪的,是腿撑不住了。膝盖砸在碎石上,很疼,但他感觉不到。他低头看着那个手提箱,看着那把旧枪,看着那些血从自己眉心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视野变成红色的,很红,像晚霞。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沙漠里,夕阳也是这样红的。他坐在沙丘上,看着那片红,旁边坐着冰狐,冰狐手里拿着那壶仙人掌汁。
“好喝吗?”冰狐问。他说,不好喝。冰狐笑了,他也笑了。那是他最后一次笑。他倒下了,脸朝下,砸在手提箱上,砸在那把旧枪上。血从身下漫开,把银色的箱子染成暗红色。他把那只手伸向维尔纳的方向,维尔纳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枪,脸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旁边那个人的血。他看见维尔纳倒下了,看见那六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走过来,看见他们端着枪,对着那些躺在地上、跪在地上、趴在地上的人一个一个补枪。枪声不大,带着消音器,噗噗噗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打棉被。他想喊,喊不出来。喉咙里全是血,嘴巴里全是血,鼻腔里全是血。他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那片红,看着那根银色的手提箱的边缘,看着那把旧枪的枪管从血泊里露出来,很亮。
维尔纳的脸贴在地上,看着沙狐的脸。两双眼睛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对望着。他的嘴在动,没有声音,但沙狐看得懂——跑。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跑不了。腿断了,腰断了,脊梁骨也断了。动不了,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扭了几下,不扭了。眼睛还睁着,看着沙狐,看着沙狐的眼睛慢慢变暗,像两盏灯慢慢灭了。他也灭了。没有声音。
那六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检查完尸体,走回来,站在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身后。
“确认死亡。十三人,全部击毙。”
那个人点了点头,蹲下来,从沙狐手里掰开那只还握着拳的手。手指已经僵了,掰了很久才掰开。他把那个银色手提箱从血泊里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箱子上的血。血已经干了,擦不干净,留下暗红色的印子。他把手帕扔在地上,盖住那把旧枪。
“收拾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那六个人散开了,有的拖尸体,有的捡弹壳,有的用沙子盖血。动作很快,很熟练。不到十分钟,矿场恢复了原样。篝火被踩灭了,灰被踢散了,脚印被扫平了。十三具尸体被装进黑色的塑料袋,抬上车。车门关了,引擎发动了,车灯亮了。那个人最后一个上车,站在车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矿场很安静,只有风,只有碎石。那堆被踩灭的篝火还有余温,但很快就会被夜风吹凉。
他上了车。车门关了。车走了。灯灭了。矿场陷入黑暗。
维尔纳死了,维尔纳的嘴还张着,眼睛还睁着。脸上有血,有灰,有沙。风吹过来,把灰吹起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不眨了。永远不会眨了。沙狐的手还伸着,朝着维尔纳的方向。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嵌着血,嵌着灰,嵌着碎石屑。血干了,变成暗褐色,像铁锈。那把旧枪被手帕盖着,手帕是白的,被血浸透了,贴在枪身上。风把手帕吹开一角,露出一截枪管,枪管是亮的,没有被血沾到。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只很小很小的眼睛,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矿场。它不会说话。它不会告诉任何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它只是在那里,等人来捡,等人来擦,等人来开。不会有人来了。枪管上那层冷光慢慢暗了,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在矿场上,照在碎石上,照在那堆被踩灭的篝火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血,没有尸体,没有银色的手提箱。只有沙,只有石头,只有风。风从提升井的铁架缝隙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像在哭,又像在笑。没有人听见。
消息被封锁了。不是慢慢地封,是忽然封的,像有人关了一扇门。STA的内部通讯系统更新了一条加密指令,权限等级最高,只有少数几个人能查看。指令的内容很简短——“灰狐合同已终止。尾款已结清。相关人员已遣散。”没有提到沙狐的名字,没有提到维尔纳,没有提到那十一个手下。没有提到那把旧枪,没有提到那个银色的手提箱,没有提到那六颗从消音器里射出来的子弹。什么都没有。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仿佛那支队伍从来没有集结过。仿佛那场发生在废弃矿场里的处决只是一场幻觉,一阵风,一粒被吹进眼睛里的沙,揉一揉就没了,没了就不记得了。
但记得的人,不会忘。冰狐记得。他记得沙狐的脸,记得他的笑,记得他说的那句“风往北吹,敌人往西逃”,记得他递过来的那壶仙人掌汁。他也记得那通电话——沙狐打来的,说合同结束了,要离开暗区了,要去南方,去海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问他,去哪?沙狐说,不知道,到了再说。他说,到了给我打电话。沙狐说,好。电话挂了。再也没有打来。
冰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翻到“沙狐”,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信息,什么都没有。他拨了过去。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无人接听。又拨了一遍。响了一声,两声,三声。被挂断了。不是无人接听,是被挂断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点亮,又拨了一遍。不在服务区。
他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尤卡在擦枪,那把“矿工之怒”拆了一桌子,零件摆得整整齐齐。他擦得很慢,每一下都用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角度。他没有抬头,但知道冰狐站在他身后。
“怎么了?”
“沙狐联系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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