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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天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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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很久。久到安东尼多斯以为他挂了。

“想。但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是不敢回。怕回去了,就再也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就只能在屋里坐着,坐着等死。不想等死,想走着死。走到哪死在哪。死在路上,比死在床上好。”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但没有声音。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又听了一会儿,然后挂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手背上扎着针,胶布固定着,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很慢。他看着那些滴下来的药液,一滴,一滴,又一滴。透明的,凉的。打进血管里,凉的。凉了,血压就降了。降了,就不晕了。不晕了,就能看了。看了,就能活了。活了,就能干了。干了,就能干完了。干完了,就能走了。

他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

星陨基地,地下一层,总工程师办公室。叶云鸿坐在桌前,对面是总工程师。总工程师的桌上摊着那三架飞机的测试报告,旁边还有一摞更厚的文件,是关于卫星研发的。卫星研发的封面写着“星链计划”,字是手写的,笔迹很潦草。

“主理任席。”总工程师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点。

叶云鸿抬手,示意他坐下。他坐下了。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卫星。研发进度。”叶云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总工程师低下了头。“没有进度。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您当初下的任务是研发新型战斗机,要求连发,要求一打十,要求反卫星。我们做了。做了三年,做了三架。卫星的事,没有足够的精力,没有足够的时间,没有足够的人。您给的钱,够造飞机,不够造卫星。您给的时间,够造飞机,不够造卫星。您的条件太严格,标准太高。我们只能选一样。选了飞机。卫星等以后再说。”

叶云鸿看着他。那张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了一天,是熬了很多年。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他。

“以后是什么时候?”

总工程师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造不出来。不是技术不行,是人不行。不是人不行,是钱不行。不是钱不行,是时间不行。您想造的东西太多了,想做的事太多了,想保护的人太多了。您什么都要,什么都想抓。抓了飞机,抓卫星。抓了卫星,抓军舰。抓了军舰,抓坦克。抓了坦克,抓大炮。抓了大炮,抓子弹。抓了子弹,抓粮食。抓了粮食,抓房子。抓了房子,抓学校。抓了学校,抓医院。抓了医院,抓养老。您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抓不住。不是您的手太小,是东西太多。太多了,抓不过来。抓不过来,就松手。松了,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叶云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洗不掉。不是洗不掉,是不想洗。洗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忘了。不想忘。他抬起头,看着总工程师。

“放假。七天。带薪。回家。睡觉。吃饭。陪老婆孩子。什么都不用想。回来以后,继续干。干到造出来为止。造不出来,就干到死。死了,别人接着干。总会干出来的。不是信你,是信那些活着的人。活着的人会接着干。干到干不动为止。”

总工程师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很淡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眼睛。他看了很久。“是。”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门没关。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没有人应门。他走了。不会再来了。至少七天不会。

星陨基地,机库。工人们在拆设备,不是全拆,是拆一部分。那些需要维护的,需要更换的,需要升级的,拆下来,运走。运到地面,运到车间,运到仓库。仓库在地面上,很大,很空。里面堆着很多东西,有新的,有旧的,有修好的,有还没修的。还有那些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堆在那里,等人来。没人来,就一直堆着。堆到烂,烂到锈,锈到碎。碎了,就没了。没了,就不堆了。

一个年轻的工人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台拆下来的发动机。发动机很大,比他高,比他宽。他拆了三天,拆了上百个零件,一个个清洗,一个个检查。好的放一边,坏的放另一边。坏的能修就修,修不了就换。换不了就算了。算了就报废。报废了,就拆别的。别的也拆了,也洗了,也检查了。好的放一边,坏的放另一边。坏的能修就修,修不了就换。换不了就算了。算了就报废。报废了,就拆别的。别的拆完了,就没了。没了,就不用拆了。不拆了,就休息。休息了,就回家了。回家了,就睡觉。睡觉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干了。能干了,就继续干。干到拆完为止。干完就没有了。没有了,就换新的。新的来了,继续拆。拆了洗,洗了查,查了修,修了装,装了试,试了飞,飞了打,打了掉,掉了捡,捡了拆。拆了洗,洗了查……循环,没有尽头。他不怕循环,只怕尽头。尽头到了,他就没用了。没用了,就回家。回家了,就闲着。闲了,就废了。废了,就死了。他不想死,只想干。干到死。干到干不动为止。

他站起来,捶了捶腰。腰酸,腿麻,眼睛花。他老了,才二十五岁。从十八岁干到二十五岁,干了七年。七年没回家过年。爹妈来过电话,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快了快了,快了七年。现在快了。真的快了。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他蹲下来,继续拆。

叶云鸿站在机库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机库。阳光很亮,有些晃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山。山是绿的,很绿,很浓。他看了很久,然后走下山。车在门口等着。他坐进去,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去医院。”他说。

司机愣了一下。“主理任席?”

“去医院。安东尼多斯在那里。”

司机没有说话。车开了。很慢,很稳。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

医院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他走到病房门口,门开着。安东尼多斯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他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门口。

“来了?”他说。

“来了。”

“坐。”

叶云鸿在床边坐下。那把椅子是铁的,很硬,坐上去没有声音。他靠着椅背,看着那些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又一滴。透明的,凉的。打进血管里,凉的。凉了,血压就降了。降了,就不晕了。不晕了,就能看了。看了,就能活了。活了,就能干了。干了,就能干完了。干完了,就能走了。

“你刚才给雷诺伊尔打电话了。”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

“我听见了。你骂他了。骂他心大,骂他花钱多,骂他不心疼。你还骂我了。骂我什么都有,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抓不住。抓不住,就松手。松了,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

“你听见了?”

“听见了。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门外。没进去。怕你看见我,血压更高。”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手背上扎着针,胶布固定着,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

“你说得对。”叶云鸿说。“我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抓不住。不是手太小,是东西太多。太多了,抓不过来。抓不过来,就松手。松了,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停了。“但有些东西,不能松。松了,就没了。没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就又要走了。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不回来了,就死了。死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他们不能白死。我不能让他们白死。所以我不能松。松了,他们白死了。不松,也许还能救几个。救几个,算几个。救不了,也尽力了。尽力了,就不后悔了。不后悔了,就能闭眼了。闭眼了,就完了。”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你什么时候闭眼?”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但总有闭眼的那天。闭了,就不用看了。不看了,就不烦了。不烦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什么都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累了。”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滴了很久,久到那瓶药液快滴完了。他按了床头的铃,护士走进来,换了一瓶新的。药液继续滴,一滴,一滴,又一滴。

“你回去吧。”安东尼多斯说。“这里没事。我打完点滴,就回家。回家睡觉。明天,去办公室。你抽屉里那瓶药,还在吗?”

“在。”

“明天我去拿。吃了,就不晕了。不晕了,就能干了。干了,就能干完了。干完了,就能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不回来了,你就不用吃药了。不吃药,就不会晕了。不晕了,就能看了。看了,就能活了。活了,就能干了。干了,就能干完了。干完了,就能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他停了。“你走不走?”

叶云鸿看着他。“走。但不是现在。现在走不了。走了,那些人怎么办?”

“那些人?哪些人?”

“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工厂里做工、在学校里读书、在医院里等死的人。他们怎么办?”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手背上的针扎着,胶布固定着,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他们有你。你也有他们。你不走,他们不走。他们不走,你也不走。你们都不走,那就都留下。留下,就一起干。干到干不动为止。干不动了,就躺下。躺下了,就闭上眼睛。闭上了,就完了。完了,就不用看了。不看了,就不烦了。不烦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什么都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累了。”

叶云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很久。

“放假了。七天。你也放假。回家,睡觉。别来办公室。别想工作。别管钱。别管我。我死不了。你死了,我还没死。你死了,谁替我管钱?谁替我操心?谁替我想办法?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完了。我完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也完了。他们完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你不能让他们白死。你得活着。活着,替我管钱。替我操心。替我想办法。替我活着。”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看了很久。“行。我活着。替你管钱,替你操心,替你想办法。替你活着。你也活着。替我活着。替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活着。替那些死了的人活着。替这片土地活着。”

叶云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没有人应门。他走了。

病房里,安东尼多斯一个人躺在床上。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得很慢。他闭上眼睛,想起雷诺伊尔说的话——“你退休了,跟我一起走。洛伦开车,你坐副驾,我坐后面。把窗户摇下来,风吹着,看风景。走到哪住哪,住到不想住为止。”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但他会等。等到了,就走。走不动了,就停。停了,就看着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人,那些拾荒的老人,那些被城管打骂的、蹲在街边、靠着墙、不动的人。看着他们吃饭,看着他们睡觉,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等。等到了,就完了。等不到,就一直等。

他睁开眼睛。药液还在滴,一滴,一滴,又一滴。他伸出手,把滴速调快了一点。药液滴得快了,快了就不等了。不等了,就能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

叶云鸿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有些晃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栋灰色的大楼。楼很高,窗户很小,他不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有谁。也许有人,也许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坐进车里。

“回政务院。”他说。

车开了。很慢,很稳。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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