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天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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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7年7月1日,铁幕山脉深处,星陨基地。天还没亮透。山是灰的,石头是灰的,连头顶那一片被层层过滤过的天空也是灰的。洞穴深处的灯亮了一整夜,白光从穹顶上浇下来,照在那些纵横交错的能量导管上,照在冷却矩阵的散热鳍片上,照在那些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已经连续工作了几十个小时的研究人员脸上。他们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是那种失血过多后的白。眼睛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有人靠在墙上,头歪着,眼镜滑到鼻尖。有人站着,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一只快要死了的鸟。
总工程师站在机库中央,面前是三架银灰色的战机。机头扁平尖锐,主翼与机身完全融合,没有垂尾,没有平尾。从上方看,像一个被拉伸的六边形。表面覆盖着哑光涂层,在灯光下不反光,像三只蛰伏的巨兽。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控制台前,拿起那份厚厚的测试报告。报告有三百多页,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不真实。
“空25,E15,F65,l17。四项指标,全部达标。空战态势感知,满分。电子战生存力,满分。火力打击指数,满分。能量机动指数,满分。”他念完了,把报告放下。周围的人看着他,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他们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高兴,累到只想躺下,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
有人问:“叶云鸿知道吗?”总工程师点了点头。“他今天来。”那人没有再问。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把桌上散落的图纸摞齐,用铁夹子夹住,放进抽屉里。抽屉锁上了,钥匙拔出来,放进口袋里。他也该走了,但不是现在。
——上午九时,叶云鸿站在机库里。那三架飞机停在那里,银灰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看了很久,走到第一架面藏着武器。他伸出手,摸了摸起落架。起落架是钛合金的,很粗,很稳,轮胎是新换的,胎毛还在。他蹲下来,看着轮胎上的纹路。纹路很深,排列整齐,像一道道很细的沟。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
“辛苦了。”
没有人说话。
“从今天起,你们放假。七天。带薪。回家,睡觉,吃饭,陪老婆孩子。什么都不用想。”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举起手,声音有点哑。“主理任席,那三架飞机的后续测试——”
“七天后再测。不急。飞机跑不了,你们能跑。跑了就没了,没了就没人造了。没人造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年轻的研究员把手放下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在星陨基地干了三年,三年没回家过年,三年没见爹妈。爹妈来过电话,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快了快了,快了三年。现在快了,真的快了。他转过身,走出机库。他没有跑,只是走,走得不快,但很稳。太阳在头顶,很大,很圆,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遮了一下,光从指缝漏下来,落在脸上,暖的。他放下手,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蓝。
他也走了。三年了,终于可以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是灰的,没有关,还开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有人没有。没有的人还在里面。他们不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还有活没干完,干不完不能走。干了也不一定干得完。干不完也要干。干到干不动为止。干到有人替他们为止。
叶云鸿站在机库里,看着那些还在忙碌的人。有的在整理数据,有的在检查设备,有的在写报告。没有人看他,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机库。他的车在门口等着。他坐进去,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开了,很慢,很稳。路是盘山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他没有睁眼。
安东尼多斯也来了。他的车跟在后头,也停了,也下来了。他站在机库里,看着那三架飞机,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总工程师。“三架。就三架?”总工程师点了点头。“就三架。”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了一夜,是熬了无数夜。他没有再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能造出来就不错了。他转过身,走出机库。他的司机在门口等着。他坐进车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开了,很慢,很稳。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很刺眼。他没有睁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那边声音不高,很稳,像一条不会起浪的河。
“是我。”
“知道。”
“你在哪?”
“在外面。旅游。”
“还旅游呢?你心真大。”
那边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老了不旅游干什么?在家坐着,坐着就坐出病来了。”
安东尼多斯闭着眼睛,手机贴着耳朵,听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
“造了三架飞机。花了那么多钱,就造了三架。三架。你以前造坦克,一造造几百辆,几千辆。现在造飞机,一造造三架。三架能干什么?飞上去,给人当靶子?”他停了。“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你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老百姓交的税,是工人干出来的,是农民种出来的。钱不是纸,是汗,是血。你花了,就没了。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边没有说话。
“你每天来我办公室,我就要把我抽屉里那瓶治高血压的药拿出来。不然我真担心我会死在那里。不是被你气死,是被你吓死。你今天要造这个,明天要造那个,后天又要造别的。你不想想钱从哪来?你不想想人从哪来?你不想想时间从哪来?你什么都不想,你只管开口,我跑断腿。”停了。“我血压又高了。今天来医院打点滴,打的什么?降压药。一瓶接一瓶,打得手都肿了。你看看我的手,肿的。你看看我的脸,肿的。你看看我的肚子,也肿的。我哪里都肿了。我快炸了。”他笑了,不是笑自己,是笑他,笑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那边也笑了。“炸了也好。炸了就不用操心了。”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吗?你在外面旅游,看山看水看风景。我在这里替你操心,替你擦屁股,替你找钱,替你想办法。你倒好,电话一打,就一句,‘多斯,钱不够了,再想想办法。’我想了,办法想了,钱也有了。你也花了,花完了。花完了又找我要,我又想,又找,又花。什么时候是个头?”
“花完了,就不花了。”
“什么时候花完?”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但总有花完的那天。花完了,就不花了。”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他把手机贴回耳朵。
“雷诺伊尔。”
“嗯。”
“我想退休了。”
“退吧。”
“退了谁干?”
“有人干。你不干了,别人干。别人不干了,别人的别人干。总会有人干的。你不用担心。”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看着车顶,车顶是灰的,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阅读灯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后窗。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今年,也许明年,也许不回来了。”
“不回来去哪?”
“走到哪算哪。”
“你不回来,我怎么办?”
“你也走。出来走走,看看山,看看水,看看那些以前没来得及看的东西。看了,就不想回来了。”
安东尼多斯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我走了,叶云鸿怎么办?”
“他有叶云鸿的办法。你不用替他操心。你替他操了那么多年的心,够本了。该替自己操操心了。血压高了,吃药。打点滴,打完了,回家,睡觉。别想那些事。想也没用。不想也没用。想不想都一样。不如不想。”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他听着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他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脸上,暖的。
“雷诺伊尔。”
“嗯。”
“你瘦了吗?”
“瘦了。”
“老了?”
“老了。”
“想家吗?”
那边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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