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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雪落之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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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德叔家院子。

雪下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

德叔披著袄子站在院子里,先看天,再看地,最后把视线落在墙角那口大缸上。

缸是今年新起的,就在东墙角,用青砖砌的,上头盖著一块旧门板,门板上压了两块石头。缸里醃的是今年秋天最后一批肉——猪是营地厨房那边按工分分给他的,猪杀了以后他自己醃的,盐是营地换的,手法是老辈人教的。

他掀开门板,低头看了一眼。

缸里满满的。

肉块码得整整齐齐,一层盐一层肉,最上面压著那块他用了十几年的旧案板,案板上还压了一块洗乾净的石头。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板重新盖上,用袖子把缸沿上的雪拂掉。

去年这个时候,缸是空的。

前年也是空的。

他转身回屋,脚步比往年冬天轻了一些。

——

同一时辰。灰杉堡,老汉斯铁匠铺。

铁匠铺里比往年这时候安静多了。

往年这个时候,老汉斯早就把炉子封了,等著开春再说。今年不一样。炉子还开著,火不大,可没灭,徒弟每天早上来捅一捅、加两块炭,炉膛里那点火就稳稳地燃著。

老汉斯站在铺子门口,看著徒弟把最后一批新打的锄头往工具房里搬。

十二把锄头,五把窄口锹,三十几个铁箍,整整齐齐码在木架子上。架子是老汉斯自己焊的,用的是营地里换回来的角铁,比以前的木头架子结实多了。

他把门板放下,回头看了看铺子。

墙角那口旧锅还在,锅里是给他自己留的铁料——不够打大件,可打个小工具、小配件绰绰有余。

徒弟从工具房里探出头:“师父,今年冬天还接不接外头的活“

“不接。“老汉斯说,“先把营地这批做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年开春,还有下一批。“

徒弟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老汉斯站在门口,看著街上化了一半的雪。

今年冬天,铁匠铺第一次没有“猫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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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辰。灰杉堡,猎户家。

猎户的女人叫阿青,今年三十出头,手上有茧子,胳膊上有去年冬天冻出来的裂口。

她蹲在地窖口,把最后一批晒好的肉乾往筐里码。

肉乾是今年秋天打的。猎物是男人下的套子,肉醃了、晒了,收进地窖能放到开春。往年这些肉乾要精打细算著吃,从入冬第一天就开始算,算到最后总是青黄不接。

今年不用算了。

营地里每个月有两回配给,加上男人在坡上干活换回来的盐和粗布,地窖里的肉乾就不必动了。她把晒好的肉乾码进最里头的角落,用麻布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男人从外头回来,肩上扛著一捆柴,袄子敞著,脸上有汗。

“回来了“阿青从地窖口站起来。

“嗯。“男人把柴放下,“坡上今天不用去,老李说歇一天。“

阿青看了他一眼。

往年冬天歇一天,就意味著少一天工分,全家就紧一分。今年不一样了。配给已经发下去了,口粮不差这一天。

“那就歇著吧。“她低头继续码肉乾,“我去德克那边看看小娜。“

男人嗯了一声,弯腰劈柴去了。

阿青把最后一层麻布盖好,站起来。

地窖口的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往年闻不到的肉味——不是腥味,是醃透了的、乾燥的、让人心里踏实的气味。

她把地窖盖好,用脚踩实。

——

同一时辰。医护棚。

霍尔老太坐在床沿上,小娜靠在她旁边,两个人裹著同一床被子。

被子是华夏那边的,又白又软。小娜今年七岁,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脸比半个月前圆了一圈,眼睛也亮了很多。

霍尔老太在讲故事。

讲的是她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灰杉堡还没有城墙,领主还是上一任男爵的爹,山里的狼比现在多,每年冬天都要死人。后来修了城墙,修了井,修了到凛冬城的路,日子一年一年慢慢好起来。

小娜听著,忽然问:“奶奶,华夏人来了以后,是不是也会变好“

霍尔老太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小娜,又看了看自己乾枯的手指。

“会。“她说,“你看,现在不是已经在好了吗“

小娜想了想:“我爹说,今年冬天不用怕了。“

霍尔老太把她往被子里拢了拢,没说话。

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棚子里有炉子,炉子上坐著一壶水,水咕嘟咕嘟地响著。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暖和的地方坐著,给一个小孩讲故事了。

——

同一时辰。灰杉堡东侧,旧井。

井边没有人排队。

往年这个时候,井边总有人。冬天用水不方便,各家都得趁著天亮把水打够,排队是常事,挤、抢、吵,也都是常事。

今年不一样。

东侧那几户人家今年都起了水窖——营地帮著挖的,材料是营地补贴的,用了一个秋天。入冬以后,各家到自家窖里舀水,不用再大老远跑到井边来。

井边只有一个人,是巷子最里头那户人家的老头,来打水的。

他打完水,正要走,看见井口那段旧木柵栏。

柵栏是前阵子刚修过的,用的是新木条,藤条绑得紧紧的,旁边还多垫了两块石头,把最容易踩滑的地方填平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看,把水桶放下,弯腰把柵栏边上多出来的一截藤头重新塞了塞,塞紧了,又把旁边的碎冰扫到一边。

扫完了,提起水桶走了。

井边又空了。

井口那段柵栏在晨光里立著,安安静静的,像是一直就在那儿似的。

——

同一时辰。东门外,协作营,机井棚。

机井是营地建好以后打的,就在围栏边上,井台上盖著一个铁盖子,铁盖子边上码著一圈砖,砖上搭著一块麻布。

麻布是玛莎放的。

那天她路过,看见铁盖子边上露了一截金属边,冬天铁凉,领水的人手一搭就冻得缩回去。她回去翻了一条旧麻布,叠好,往盖子上一搭,走了。

后来那块麻布被人看见了,没人说什么,只是下一次再去的时候,布还是好好盖著的。

玛莎今天又换了一块新的。

旧的洗乾净了,晾在棚子后头;新的叠好了,往盖子上一搭。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登记处走。

——

傍晚。东门外,协作营,坡上。

夕阳把坡上的棚子和围栏都染成了金红色。

烟从几个棚子里往外冒:厨房棚的烟最浓,锅炉棚的次之,医护棚的又轻一些。三股烟混在一起,被风压著,往灰杉堡的方向飘。

站在坡顶往下看,能看见整个营地。

宿营板房一排排立著,比一个月前多了两排;工具棚门口的架子上的锄头和锹整整齐齐;围栏边上新掛了几盏灯,天黑以前就会亮起来;仓库区的门开著,里头有人进出;更远一些,灰杉堡旧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隱若现。

营地像一块慢慢长大的东西,长在旧城墙旁边,和它挨著,但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老李站在坡边,看著那三股烟。

“今天收工比昨天早。“他说。

秦锋在旁边:“天冷了,工时短一些是对的。“

“物资够过冬吗“

“够。“秦锋说,“肉够,盐够,布够,柴够。冻不死人。“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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