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活过这个冬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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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娜睡著了。
呼吸均匀,胸口轻轻起伏。
德叔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裹紧身上的旧袄子,推开医护棚的门,走了出去。
——
同一时辰。医护棚外。
夜里比白天更冷。
风从坡上压下来,吹得油布顶子发出一阵一阵闷响。德叔从棚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问题:医护棚北边那块用木板挡风的墙,有一道缝正在被风吹得呼呼响。
那缝本来就有。可今天风大,那块板子被吹得往外斜,眼看就要掉下来。
德叔走过去,伸手把那块板子扶正,又弯腰找了一根短木头顶住。
可短木头不够长,顶不牢实。
他又找了一块石头垫在底下,这才勉强稳住。
他正蹲在地上喘气,旁边来了两个人。
是营地里的,也是本地的。白天在坡上干过活,晚上没事出来走走,看见这边有动静,就拐过来了。
“德克”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问。
德叔抬头看了一眼:“嗯。板子鬆了,顶一下。”
那两人没说话,走过来蹲下去看了看。
“这不行,顶不牢。”
“得用绳子绑上头。”
“还得垫点东西把缝塞上,风太大了。”
三个人蹲在那里,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个人站起来,跑回营地那边去找绳子。又一个人去旁边的废料堆里翻木板。第三个则把自己的袄子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那道最大的缝里。
德叔找到了几根旧麻绳,和另一个人一起把那块鬆动的板子绑紧、扎死,又从废料堆里扛来一块还算结实的旧门板,靠在油布边上,把风口那段彻底挡严实了。
风还在吹。
可那块门板站得稳稳的,一点也不晃。
三个人站在那里喘气,也没急著走。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剩馒头。他把那馒头掰成三份,递给德叔和另一个人。
“吃点。冷。”
德叔接过来,三两口吃完了。
吃完以后,他又朝医护棚那边看了一眼。
棚里的灯还亮著,隱约能看见有人在里头走动。风板已经不响了。
另一个人也看著那棚子:“你女儿好点了”
德叔嗯了一声。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在棚外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
深夜。东门外,坡下。
德叔披著袄子往回走。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雪地把光映得发白。他经过协作营的围栏口,看见几个白天干过活的本地人正坐在那儿的空地上,没走。
不是不想走。
是都没走。
德叔站住了。
其中一个人抬头看见他,站起来问:“德克,你家闺女怎么样了”
“醒了。能吃东西了。”
那人听了,咧嘴笑了一下,又坐回去。
旁边另一个人说:“那就好。”
德叔在围栏口站了一会儿,看著那几个人坐在雪地里,裹著旧袄子,望著坡上的灯火。
没人说话。
可那股气氛却让人心里发热。
他想走,又站住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掉下来的碎石,朝坡上医护棚那边走回去。
另几个人看见了,没拦他。
其中一个站起来,跟了上去。
过了片刻,又有一个跟上去。
最后几个在围栏口坐著的人,都站起来往坡上走了。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医护棚外面,把那块被风吹松的门板重新顶了一遍,把旁边一截歪了的柵栏扶正,把地上散落的工具和碎料重新码齐。
没人记工分。
也没人问“凭什么我白干”。
只是看见有什么不对,顺手就做了。
德叔把手里的那块石头垫在门板底下,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来的汗。
冷风一吹,额头立刻冰凉。
可他却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
同一时间。医护棚內。
小娜又睡著了。
这回睡得比刚才更沉,眉头也舒展开了。德叔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站了很久,才轻轻把门带上。
门外,几个本地人正在收拾工具。
一个华夏护士从旁边经过,看见他们,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朝他们点了点头。
没人说谢谢。
也没人说“辛苦了”。
只是那个点头,让德叔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
第二天清晨。东门外,医护棚外。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德叔一早又来了。他怀里揣著一小块布,里面包著半块昨天剩的馒头和一勺子粥,是昨晚那几个本地人塞给他女儿的。
他走到棚门口,看见华夏护士正在给霍尔老太换药。
霍尔老太的脸比昨天好看了很多,眼睛也睁开了,嘴里正喝著什么东西。旁边还有一个本地的小媳妇,给老太端水递布,动作很轻。
老太看见德叔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德叔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可那种“活下来了”的默契,不用说,彼此都懂。
——
同一时间。东门外,协作营。
秦锋站在坡上,往下看。
昨夜里风大,医护棚那边的动静他其实不太清楚。可今天一早,老李递过来的匯总条上却写著几行:
医护区收治病人两名,情况均已稳定。昨夜自发来补风板、扶柵栏的本地领民共计七人次,无人登记,无人记工分。
秦锋看完,把纸条收进袖子里。
老李在旁边站著,没说话。
秦锋望著坡下那一排排棚子、围栏和泥路,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冬天最难熬的就是人心。”
老李抬头看他。
秦锋没回头,只是继续说:“怕冷、怕饿、怕没盼头。这些东西不解决,路修得再好也没用。”
他顿了顿。
“可要是这些东西有人管了,病人能救活了,活路能走下去了——人自己就知道往哪边站。”
老李微微点头。
秦锋看著他:“昨天那个税收官的事,你怎么看”
老李想了想:“玛莎处理得不错。没硬顶,只是拿文书和利益关係说事,对方下不来台,又没法真的动手。”
“她算不算本地骨干”秦锋问。
老李沉默了一下:“比德克有脑子。可她的路子和德克不一样。德克是自己干出来的,她是替这边说话、替这边挡事的。两个人都不能缺。”
秦锋嗯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那里,望著坡下的营地。
风又大了一些。医护棚那边的风板被吹得轻轻响,却一点都不晃。
那板子是昨晚几个本地人顶的,没人记工分。
可它就是站住了。
秦锋忽然说了一句话:
“秩序不是贴告示贴出来的,是一样一样做出来、让人家认的。”
老李听了,没接话。
因为这话他没法接。
可他心里知道,秦锋说的是对的。
——
夜里。东门外,坡上。
雪还在下。
秦锋站在坡顶,往下看。
医护棚那边的灯还亮著。厨房棚那边的烟也还冒著。围栏口那几个人已经散了,可地上的脚印却清清楚楚,顺著坡上的泥路,一直延伸到灰杉堡的旧城墙根下。
雪把那些脚印慢慢盖住。
可盖住了,也不是就没了。
秦锋望著那一片雪,忽然想起了老李白天说的那句话:“活过这个冬天。”
对。
活过这个冬天。
只要活过这个冬天,开春就能跑能跳。
他把披风的领子紧了紧,转身往自己的棚子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
可坡下的那些灯,一点也没有要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