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活过这个冬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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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医护棚外。
雪已经停了。
可地上那层新雪被风吹得打旋,一脚踩上去,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医护棚的油布顶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被晨光照得发亮。棚子里透出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炉火的烟气,棚外却站了好些缩著脖子的人。
没人敢往里走。
霍尔老太被两个汉子用旧门板抬来的时候,身上盖著一件补丁罗补丁的旧麻袍,薄得能透风。袍子下摆还沾著昨夜的雪泥,已经结成了硬壳。她闭著眼,嘴唇青紫,呼吸又浅又急,像是隨时都会断掉。
抬她的汉子朝棚里喊了一声。
立刻就有两个穿白褂子的华夏护士跑出来,动作很快,先摸脉,再翻眼皮看瞳孔,嘴里说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
其中一个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那个总在医护棚里忙的华夏医生就出来了。他蹲下身,把霍尔老太的袖子擼起来,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皮肤,眉头皱了皱。
“长期营养不良,合併低温暴露。”
他站起来,朝护士说了一串。
护士听完,立刻从棚里拿出一床叠好的被子——工业化生產的,洁白、厚实、蓬鬆。护士把那被子往霍尔老太身上一盖,又拿出一个圆铁盒,掰开,往她嘴边凑。
棚外的人都看见了。
“那是啥”
“药吧。”
“不是,看著像糖水。”
“这大冷天,能给一口热的就不错了。”
议论声很轻,却没一个人敢往前走。大家都揣著手缩在棚外,看著那两个华夏人把霍尔老太往里抬。
抬进去的时候,霍尔老太身上那条旧麻袍和洁白棉被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一个薄得像纸,一个厚得像云。棚外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看见了,嗓子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
同一时辰。医护棚內。
德叔守在他女儿身边,已经一夜没合眼。
女儿叫小娜,今年七岁。瘦得皮包骨,脸只有巴掌大,嘴唇乾裂,眼窝深陷,两只手像两根细柴火棍。德叔把她的手握著,那只手在他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前天夜里小娜开始发低烧,不吃也不喝。昨天早上德叔去坡上出工的时候,她还能勉强坐起来。可到了下午,人就开始迷糊,眼睛闭著,嘴里却一直在说胡话。德叔的女人早上起来叫她吃饭,发现怎么也叫不醒,这才慌了。
德叔从坡上赶回来的时候,医护棚的华夏医生已经在那儿了。
医生看完,只说了一句:“长期飢饿导致的免疫力崩溃。拖太久了。”
德叔当时就跪了下去。
华夏医生把他扶起来,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道:“先输氧,再补液,升体温。能撑过今晚,就有救。”
从那以后,德叔就再没离开过这张床。
现在华夏护士又端来一碗粥,热气腾腾,里面加了一点葡萄糖和一点点盐。护士把粥碗递给他,指了指小娜的嘴。
德叔接过来,试著餵了一口。
粥顺著小娜的嘴角流下来,她已经不会吞咽了。
德叔的手开始发抖。
他试图把粥送进她嘴里,可餵进去多少,就流出来多少。
旁边一个华夏护士走过来,把碗接过去,拿了一根软管,动作很轻地从鼻腔插进去,慢慢推注。
小娜的喉结动了动。
护士看了德叔一眼:“这样能吃进去。”
德叔跪在床边,大手握著女儿细瘦的手指,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来。
华夏医生又来了。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小娜的腹部,又翻了翻眼皮,隨后走到德叔身边,说了一句话。
旁边的通译青年把话翻了出来:
“医生说,孩子底子虚,但还有口气。”
“只要能活过这个冬天,开春就能跑能跳。”
德叔猛地抬头。
通译青年看见他的眼神,又补了一句:“医生的原话。”
德叔的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
同一时辰。医护棚外。
霍尔老太躺在门边那张床上,胸口起伏比刚才稳了一些。
玛莎蹲在她身边,手里捏著一张纸。
那是霍尔老太攥在手里带来的。纸已经磨得起毛,边角都卷了,上面用炭笔画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华夏护士不认得,领头的那个看了看,却认出了纸上的符號——那是工分凭证。
可这张凭证上写的名字,不是霍尔老太的。
是霍尔老汉的。
老汉是霍尔老太的男人,前阵子没了。华夏人刚来那会儿建营地,老汉去扛过几天料,攒下了四个工分。纸是当时的华夏记工员给他写的,盖了章。他病倒那天,把这纸塞给老太,说万一哪天她撑不下去了,就拿这个去找华夏人。
老太攥著这张纸,攥到他咽气。
“华夏人认这张纸吗”
老太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细得像一根线。
玛莎看了看那张纸。
纸上的笔跡不是华夏的格式,可那几个数字是通用的——四点。
她把纸翻过来,看见背面还盖著一个小印。红泥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可仔细认,还能看出是个简单的十字。
华夏那边的工分登记章。
玛莎把那纸拿起来,站起身,朝医护棚里走去。
华夏医生正在里头忙。她等了一会儿,把纸递过去,指了指门边躺著的霍尔老太。
医生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玛莎。
玛莎说:“她男人是营地刚建那会儿来扛过料的,前阵子没了。这四个工分是真的。”
医生没说话,把纸拿过去,对著光看了那个红印。
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一下头。
玛莎走出棚子,蹲回霍尔老太身边,把那张纸重新塞回她手里。
“认。”
老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攥著那张纸,捂在胸口,浑身都在发抖。
从男人断气那天起,她就一直藏著、捂著、怕著。怕华夏人不认,怕写的是假的,怕拿到手里反而成了笑话。
今天她终於敢把它拿出来了。
——
同一时辰。东门外,协作营大门口。
雪地上响起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虽然只有两匹,但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打头的是个乾瘦的男人,穿一件领口磨损的灰色丝绒长袍,腰间掛著一枚象徵灰杉堡行政权的黄铜徽章。他是城堡的民政监事塞拉斯,在灰杉堡服务了两任男爵,最擅长的就是在各种错综复杂的领地法令缝隙里,为城堡(或者为他自己)搜刮最后一点油水。
他身后跟著两个挎著铁头短矛的城防民兵,眼神冰冷,审视著这些在营地里进出的领民。
塞拉斯並不像那些粗鲁的兵痞那样叫囂,他勒住马,动作优雅地展开了一捲髮黄的羊皮纸,声音乾巴巴的,像是在宣读一份葬礼名单:
“根据《灰杉领法典》第三卷,凡在冬季霜降之后,於领主直辖地之外从事非农业劳役的自由民,需向城堡缴纳三成的『冬防劳役代偿金』。此外,任何非城堡配给的口粮分配,必须经过民政厅的什一税核验
。”
老李先迎了上去。他记得这个塞拉斯,上个月这人试图对华夏运进来的精盐徵收“入城过路税”,结果被埃德温男爵亲自扇了一个耳光,並严令其不得骚扰“尊贵的客人”。
但塞拉斯显然找到了新的切入点。
“塞拉斯官长,”老李通过通译开口,“男爵大人已经签署过免税令。”
“哦,当然,当然。”塞拉斯皮笑肉不笑地欠了欠身,眼神里透著一种官僚特有的狡黠,“男爵大人免除了『客人们』的税。但这些——”他用马鞭指了指那些正缩著脖子、怀里揣著醃肉准备回家的领民。
“这些是男爵大人的子民。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获得的每一块肉、每一粒盐,都属於『领地收益』。我不是在向华夏人收税,我是在向男爵大人的臣民徵收他们欠城堡的义务。难道华夏的朋友们,想要干涉男爵大人对家奴的管辖权吗”
这句话阴毒且精准。
营地门口乾活的领民们顿时僵住了。在他们心中,华夏人虽然仁慈,但男爵和这些收税官才是掌握他们生死几百年的“天”。几个老领民已经下意识地要把怀里的肉掏出来,放在塞拉斯的马前。
塞拉斯很满意这种效果。他不是要跟华夏人拼命,他只要证明:离开了华夏的帐篷,你们依然是城堡的牲口。
就在这时,玛莎从人群后面走了上来。
她没有看塞拉斯,而是直接走到那两个被嚇坏的领民面前,伸手按住了他们掏肉的手。
然后,她转过头,从怀里取出一份盖著朱红私印的公文,递到了塞拉斯面前。
“塞拉斯官长,您確实在执行法律,但您可能漏掉了一份最新的补充契约。”玛莎的声音异常平静,“在这份契约里,男爵大人已经將这片东南缓坡的『临时治权』以及在此工作的领民的『劳役归属权』,以抵债的方式转让给了协作营。”
塞拉斯皱起眉,接过公文看了看。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不可能……男爵大人怎么会把臣民的归属权……”
“因为协作营帮男爵大人养活了这些人,省下了城堡在这个冬天至少两千磅的賑济粮。”玛莎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另外,官长大人,如果您真的想核算精细的帐目,我想秦锋先生很乐意请男爵大人出城,当面跟您算算——既然您要按领地旧例办事,那么之前您从华夏商队那里私下收走的『马草费』,是不是也该按旧例,吐进男爵大人的私库里”
塞拉斯的脸瞬间从青白转为紫红,又从紫红转为惨白。
那些所谓的“马草费”是他瞒著男爵收的私房钱。玛莎这句话不仅是威胁,更是死穴。
他看著玛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山坡上隱约可见的华夏哨兵。他知道,玛莎手里握著的不仅是男爵的印章,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建立在强大物资基础上的统治逻辑。
塞拉斯狠狠地收起了羊皮纸,发出一声冷哼。
“我会去向男爵大人核实的。”他僵硬地拨转马头,“走!”
两匹马狼狈地消失在雪地尽头。
玛莎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听不见了,才转过头,对那几个呆立的领民温和地笑了笑:
“拿好你们的肉。那是你们干活挣来的,谁也拿不走。”
——
夜里。医护棚。
小娜醒了。
德叔坐在床边,看著她睁著眼睛望著棚顶,呼吸比白天顺畅了很多。华夏护士又端来一碗粥,这回没用管子,直接递到床边。
小娜自己伸手接过去了。
她喝了两口,抬头看著德叔。
“爹,我饿了。”
德叔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怕被女儿看见,赶紧拿袖子抹了抹脸,嘴上骂了一句:“哭什么,没出息——”
小娜没理他,专心喝粥。
德叔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听著女儿慢慢喝粥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几天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被人挪开了一点点。
华夏医生后来又来看过一次。他翻了翻小娜的眼皮,按了按腹部,朝护士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德叔。
通译青年翻译道:“医生说,小娜情况在好转。夜里注意保暖,明天继续喝粥,后天可以吃点乾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开春就能跑能跳。”
德叔嗯了一声,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他坐在女儿床边,看著她把粥喝完,又看著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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