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血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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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坐在下首,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头发胡须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和忧患一刀刀刻出来的。
他腰背挺得笔直,那是儒家士子的风骨,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东皇太一坐在他对面,整个人笼罩在宽大的黑袍里,脸上覆着玄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面前摆着一副星盘,星盘上星辰罗列,轨迹玄奥,隐隐对应着天上的紫微帝星。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一颗代表“荧惑”的红色石子,目光穿透面具,落在遥远的、凡人不可知的天际。
晓梦坐在中间,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
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容颜绝世,气质空灵,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姑射仙子。
但她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看人时像是隔着万古冰川,能冻结一切生机。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簪,簪头雕成蝴蝶形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三人就这样坐着,沉默了不知多久。
殿外的喧嚣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三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最终,荀子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东皇,晓梦,这就是你二人想看到的吗?”
他问得很慢,很沉,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凉。
那悲凉太浓,浓得化不开,让这空旷的大殿都显得逼仄起来。
东皇太一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他依旧看着星盘,看着那颗代表帝星的棋子,光芒璀璨,却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血色。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默认,或者说,一种不屑回答。
晓梦却抬起了眼皮。
她看向荀子,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她指尖的玉蝴蝶停住了,蝶翼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的声音空灵剔透,像冰凌相击,好听,却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寒,“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她顿了顿,玉蝴蝶在她指尖转了一圈。
“君王不仁,以万民为刍狗。百姓不仁,以君王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她引的是《道德经》,是道家至高无上的经典。
可经她口中念出,却没了那份玄奥超脱,只剩下赤裸裸的、视众生如蝼蚁的冷漠。
“屠戮也好,仁政也罢,不过都是天道运行的一环。潮起潮落,花开花谢,王朝更迭,生老病死,皆是自然。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轻飘飘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荀子的心口。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迸射出锐利的光,那光像是两把烧红了的刀子,直刺晓梦:
“只遵循天道?天道酬纲?好一个‘有何不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
“这当真是天道演化的结果?这难道不是君王嬴政一手造出来的结果吗?这天下数百万、数千万的百姓,是谁杀的?是天降洪水淹死的?是地裂火山吞没的?是瘟疫横行病死的?”
“不!是刀杀的!是剑砍的!是秦军的弩箭射死的!是嬴政的一道道诏书逼死的!是李斯、赵高之流的酷吏罗织罪名冤死的!”
“你告诉我,这也是天道?这也是自然?这就是你道家追求的‘道’?!”
荀子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颤抖着。
他一生主张“性恶论”,强调礼法教化,认为人性本恶,需用礼法约束,用师法教化。
他教出了韩非、李斯这样的法家弟子,本意是希望他们辅佐明君,以法治国,以礼化民。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教出的学生,会把“法”变成杀人的刀,把“术”变成驭民的鞭。更没想到,本应超然物外的道家和阴阳家,会成为这把刀最锋利的刃,这条鞭最坚韧的柄。
面对荀子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晓梦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荀况,你着相了。”
她声音依旧平淡,“天道无亲,常与善人?那是你们儒家编出来骗凡夫俗子的。真正的天道,没有善恶,没有亲疏。秦军杀人,是道;百姓反抗,是道;嬴政暴虐,是道;你此刻在此愤怒,也是道。”
“道,法自然。自然,何曾有过仁慈?”
荀子看着她那张完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和这个女人讲道理,讲人伦,讲恻隐之心,是对牛弹琴。
她的心,早就和她的道一样,冷成了冰,硬成了铁。
他颓然坐倒,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东皇太一,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或者说,最后一丝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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