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孤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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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一刻，直到失去一切，成为孤家寡人，躲在这废墟之中苟延残喘，他才真正看清了很多事。

他看清了自己的刚愎自用，看清了反秦大业的艰难远超想象，看清了嬴政和其手下那架战争机器的冷酷与高效，看清了民心在绝对暴力面前的脆弱，也看清了……那些曾经簇拥在他身边的人，各有各的盘算，真正的忠诚与牺牲，何其珍贵，而他，却未能珍惜。

但他看清的代价，太大了。

叔父死了，虞姬被掳，生死未卜，子弟兵全军覆没，楚国故地，生灵涂炭。

他所珍视的一切，他想守护的一切，他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已支离破碎，染满鲜血。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他混乱的脑海，然后疯狂滋长——

后悔。

他后悔了。

后悔举起反秦的大旗，后悔自以为是地以为能担当复兴楚国的重任，后悔将那么多人的性命和希望，背负在自己这“莽夫”的肩上。

如果……如果自己不反，不牵头，不闹出这么大动静，楚国旧地的百姓，是不是就能免于这场浩劫？

项家或许会继续被朝廷监视、打压，但至少，叔父还能活着，虞姬还能在他身边，那些江东子弟，还能在故乡娶妻生子，平静地度过一生。

楚国或许不复存在，但楚地的百姓，楚地的血脉，还能延续下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十室九空，血流成河，几近死绝。

一切，是不是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残存的意志。

巨大的痛苦和负罪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仿佛看到无数枉死的魂魄，从血泊中升起，从废墟里走出，沉默地围拢过来，用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那些面孔里，有熟悉的部下，有陌生的百姓，有叔父，最后，定格在虞姬那凄婉绝望的脸上……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终于从项羽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这吼声不大，却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在这空旷破败的客栈二楼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赤红，望向西方，那是咸阳的方向，是嬴政所在的方向。

恨意，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滚、沸腾。是嬴政，是这个残酷不仁的暴君，是他那毫无人性的镇压，是他毁灭了这一切！

可下一刻，那赤红眼眸中的火焰，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沉的痛苦和迷茫取代。恨又如何？

他现在还有什么？

孤身一人，伤痕累累，兵器残破，外面是无穷无尽的追兵和一片死寂的国土。

复仇？拿什么复仇？复国？为谁复国？

风吹过墙壁的破洞，发出更凄厉的呜咽，卷动他散乱沾血的发丝。

远处，似乎又隐约传来了秦军号角的声音，遥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项羽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悔恨与痛苦在黑暗中无声地交织、撕扯。

未来，如同这破洞外昏黄的天色，一片混沌，看不到半点光亮。

只有拳头破裂处，鲜血一滴滴落下，在这死寂的废墟里，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却持续不断的滴答声。

像计时，也像挽歌。

咸阳城确实在庆祝。

红绸挂满了朱雀大街，从咸阳宫正门一直铺到渭水桥头。

宫灯彻夜不熄，把夜空染成一种诡异的橘红色，像是烧着了的晚霞，又像是凝固的血。

乐府新制的《功成庆善乐》日夜不停地奏响，编钟浑厚，石磬清越，丝竹悠扬，混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洞和疲惫。

街上人很多。

皇帝陛下大捷，平叛功成，天下归心，自然要普天同庆。

官府发了告示，今日解除宵禁，酒肆半价，市井不闭，甚至从少府拨了专款，在东西两市搭了粥棚，施肉粥，散铜钱，放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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