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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下关码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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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码头的三天(10月28日—10月30日)

金陵下关码头,连续三天,小王每天都在同一个位置站着。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紧挨着一家卖茶水的小摊,背后是一堆没人要的破木箱。从这里可以看见码头的大部分区域——上下船的跳板、候船的棚子、警察的岗亭,还有那几个他第一天就注意到的人。

那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依然每天来。他换了个位置,不再蹲着抽烟,而是靠在江边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半天不翻一页。

那个吃茶叶蛋的长衫客,也还在。他换了个摊子,从卖茶叶蛋的换成卖烧饼的,还是一样,一个烧饼啃半个时辰。

还有新出现的——一个挑担子卖糖粥的,总是慢悠悠地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但路线很奇怪,总在码头核心区打转。

三天下来,小王把这些人的活动规律摸得差不多了。

灰衣男人每天上午八点来,下午五点走。中午会去码头外的小饭馆吃饭,半个时辰后回来。

长衫客来得晚些,九点左右,也是下午五点走。他中午不离开,就着茶水吃自己带的干粮。

卖糖粥的早上七点就来了,一直转到天黑才收摊。他的活动范围最广,几乎覆盖了整个码头。

这三个人,肯定是便衣。

小王还注意到,他们之间从不交谈,甚至不互相看,但换班的时候会有一种微妙的默契——一个走,另一个马上出现在附近。

专业的。

阿秀这三天一直在码头外面转。她换了几个位置——第一天在路口,第二天在城墙根,第三天在通往城里的必经之路。她记下了每一个进出码头的人,特别是那些看起来不像普通百姓的。

老周去了码头里的茶馆。那家茶馆在码头的二层,窗户正对着江边。他每天要一壶最便宜的茶,坐两三个时辰,观察

三天下来,他们汇总的信息越来越多。

那些便衣不是普通的警察。他们从不与码头上的警察交谈,警察看见他们也绕着走。有几次,小王看见灰衣男人和一个穿黑西装的人短暂接触,那个人从一辆黑色小汽车上下来,说了几句话就离开。

黑西装,小汽车,不是本地人。

“特高课。”老周说,“肯定是。”

苏婉清的脸色凝重起来。

“他们在码头找什么?”

小王沉默了几秒。

“也许是在找人。也许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小王说。

屋里安静下来。

阿秀小声问:“那我们还去找老丁吗?”

小王看着桌上那张纸条——下关码头,老丁。

他想起孙婆婆的话:“他等的人,比我等的还久。”

老丁等了多久?三年?还是更久?

如果他现在去找老丁,万一那些便衣就是在等老丁的接头人,那他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但如果不找,老丁就会一直等下去。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被发现的那一天?

“去。”小王说。

苏婉清看着他。

“怎么去?”

小王想了想。

“他们换班的时间是五点。五点到五点半,有一个空当——灰衣男人走了,长衫客还没走,卖糖粥的会去码头外面吃饭。那时候码头最松。”

他看着众人。

“明天下午五点,我去找老丁。”

第二幕·换班的空隙(10月31日,下午4点50分)

十月最后一天,天阴得厉害。江面上刮着风,吹得人身上发冷。

小王站在那个老位置,看着码头上的人。

灰衣男人刚刚离开,往码头外面走去。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长衫客还在,但他已经挪到了靠近跳板的位置,眼睛望着江面,像是在等船。他的烧饼早就吃完了,手里空空的。

卖糖粥的挑着担子,正往码头外面走。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去码头外的那家小饭馆吃饭,半个时辰后才回来。

就是现在。

小王从木箱后面走出来,混进人群。

他早已把老丁可能的位置记在心里。码头上有几条船是固定的——一艘旧货船,一艘小客船,还有几艘渔船。但老丁不在这上面。

老丁在码头最深处,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里。那里有几间破旧的棚屋,住的都是最底层的苦力、乞丐,还有几个没人管的孤寡老人。

小王沿着江边慢慢走,像任何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经过那些棚屋的时候,他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有躺着睡觉的,有蹲着煮东西吃的,有坐在那里发呆的。都是些穷苦人,脸上写满了麻木和疲惫。

走到最后一间棚屋门口,他停下了。

门口坐着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了,老得看不出年纪。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像一蓬枯草。脸上满是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上面全是补丁,补丁上还有补丁。

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堆破渔网,正在那里慢慢地补。手很抖,每穿一次线都要费很大的劲。

小王在他面前蹲下。

“大爷,请问老丁在吗?”

老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浑浊,但还有一点光。他看着小王,看了好几秒。

“你找老丁做啥?”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小王从怀里掏出那朵梅花,递过去。

老人看见那朵梅花,手抖了一下。渔网掉在地上,他也没去捡。

他接过梅花,翻来覆去地看。那双枯瘦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他抬起头,盯着小王。

“你……你是……”

小王轻声说:“梅花开了。”

老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他忽然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那朵红纸剪的梅花上。

第三幕·老丁的故事(10月31日,下午5点10分)

棚屋里又黑又破,比孙婆婆的草房还要破。地上铺着一层稻草,算是床。墙角堆着几个破碗,一些杂物,还有一个用木板钉成的小箱子。

老丁让小王在稻草上坐下,自己坐在那个小箱子上。

“三年了。”他说,声音沙哑,“我以为等不到了。”

小王看着他。

“丁叔,您等了多久?”

老丁沉默了几秒。

“民国二十六年冬,到现在,三年零十个月。”

小王愣住了。

三年零十个月。比徐仲年留给其他人的时间更长。

“徐先生当年……”他问。

老丁点了点头。

“那年鬼子进城,我儿子媳妇都死了,就剩我和三岁的小孙子。我抱着孙子跑到江边,想找条船逃命。但船都被抢光了,码头上全是人,哭的喊的,乱成一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徐先生把我拉上一条船。那条船很小,藏不了几个人。他让我抱着孙子躲进船舱,自己站在外面,说是船夫。”

小王静静地听。

“船开出去没多远,鬼子的巡逻艇就来了。他们用枪指着徐先生,问他船上有没有人。徐先生说没有,就他一个。鬼子不信,要上船检查。”

老丁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时候我孙子忽然哭了。我捂住他的嘴,不敢让他出声。徐先生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大声说自己是打鱼的,还指着江面说哪里有鱼。后来鬼子信了,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小王。

“等船靠了岸,徐先生把我拉出来。他说,‘老丁,你孙子命大,以后好好养他。’我跪在江边给他磕头,他把我拉起来,给了我这朵梅花,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它来找我,就把一个东西给他。”

“然后呢?”小王问。

老丁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孙子还是没活下来。过江的时候受了风寒,没药,没大夫,半个月后就没了。我把他埋在江边,一个人回了下关。”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小木箱前,打开。

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小王。

“这是徐先生留给我的。”

小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一小块银元——不是一叠,是一块,磨得发亮,不知道被摩挲了多少遍。

他展开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浦口,摆渡的陈老大。

第七个节点。

小王把东西收好,看着老丁。

“丁叔,您不问问我要做什么?”

老丁摇了摇头。

“不问。”他说,“徐先生救过我孙子的命。虽然孙子最后还是没了,但那条命,是他给的。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守了三年零十个月,就是想等一个机会,把东西交出去。现在,值了。”

小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丁叔,您保重。”

老丁点了点头。

“你也保重。”

小王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老丁忽然叫住他。

“后生。”

小王回头。

老丁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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